表哥他心有猛虎(360)
曹晚书听得心惊肉跳,紧紧抱住他:“不行,官人!万万不可!官场之上,谁人手上完全干净?你此刻圣眷正浓,深得官家信任,只要周伯园那边封了口,秦氏死无对证,这事就烂在肚子里了!你去坦白,岂不是自毁前程?官家再仁厚,也容不得臣下如此欺罔!轻则罢官流放,重则性命难保啊!为了那两个贱人,不值得!”
安亭蕴睁开眼,月光落在他眼中,带有几分决绝。
他轻轻抚摸着晚书的背,动作温柔,语气却斩钉截铁:“晚了。心病已成。不去坦白,此事便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我心。我安亭蕴半生挣扎,所求不过一个心安理得。若以此等污秽手段保得官位富贵,我夜夜难眠,与那秦氏之流又有何异?官家以仁德治天下,待臣下如赤子。欺瞒于他,我良心难安。”
安亭蕴捧起晚书的脸,拭去她眼角的泪珠:“丢官也好,贬黜也罢,甚至下狱论罪,我都认了。总好过戴着这顶官帽,日日提心吊胆。”
“官人…”曹晚书泣不成声,知他心意已决,再难更改。
这男人骨子里的刚硬与那份不合时宜的迂腐正气,此刻竟让她又痛又敬。她只能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汲取着最后一点温暖。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安亭蕴身着紫色官袍,腰悬玉带,手持象牙笏板,面容沉静如水。
他拒绝了轿子,只带了两名长随,步行穿过尚显清冷的御街。
通禀,等待。
宣德门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内侍尖细的嗓音终于响起一声:“宣,安亭蕴觐见。”
安亭蕴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迈过那高高的门槛。殿内熏香缭绕,他目不斜视,行至御座阶前,依足礼制,撩袍跪倒,额头触地:“臣,安亭蕴,叩见陛下。”
御座之上,今上身着常服,正低头批阅奏章。他闻声抬起头,脸上带着惯常的和煦笑意:“安卿来了?平身吧。赐座。”声音温和清朗,如春风拂过。
“臣…不敢坐。”安亭蕴并未起身,反而将头埋得更低,“臣今日冒死前来,非为奏事,实为向陛下请罪。”
今上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放下朱笔,探究道:“哦?安卿何出此言?你乃朕之股肱,素来勤勉,何罪之有?起来说话。”
安亭蕴心一横,不再犹豫。依旧跪伏在地,将如何因妻子曹氏被秦氏所害小产,如何恨极,如何寻机将案子运作至祥符县周伯园之手,如何行贿一百两银子,如何授意周伯园尽快处死秦氏母女,原原本本,条理清晰,甚至包括自己当时的阴暗心思,尽数道出。
他的叙述平静得可怕,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臣自知罪孽深重,桩桩件件,皆触犯国法,辜负圣恩,玷污官箴。臣无地自容。今日斗胆面圣,剖肝沥胆,只求一死,以正国法,以谢天下!伏惟陛下,圣裁!”最后二字吐出,他整个人伏在地上,静静等待最终的审判。
今上脸上的温和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他久久没有说话,用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睛,锐利地审视着阶下匍匐的臣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无形的压力让侍立两旁的宫人屏息垂首。
良久,今上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压:“安亭蕴,你好大的胆子!”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冷,“朕待你如何?”
“陛下待臣,恩重如山。”安亭蕴声音哽咽。
“你身为朝廷重臣,律法条陈,你比朕更清楚!为泄私愤,竟敢如此目无王法!你眼中,还有朕这个皇帝吗?还有大宋的律法纲纪吗?!”他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带着雷霆之怒。
安亭蕴浑身一颤,以头抢地:“臣万死!”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今上胸膛微微起伏,他站起身,在御案后来回踱了几步。愤怒之后,是更深的思虑。
许久,今上停下脚步,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你抬起头来。”
安亭蕴依言,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赴死般的坦然,望向天子。
今上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今日能来,能将这些事一五一十向朕和盘托出,证明你心中尚有君臣之分,尚有国法天理,尚有一丝未泯的良知。比之那些欺上瞒下、心存侥幸、直至东窗事发仍百般抵赖之徒强了百倍。”
安亭蕴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秦氏母女,残害她人,毒害子嗣,按律确系死罪。你虽手段卑劣,急于求成,终非无端构陷。”仁宗坐回御座,“至于行贿、灭口此乃大罪,国法难容。”
安亭蕴的心再次沉入谷底,深深叩首:“臣认罪伏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