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5)+番外
可这惊喜也只停留了一瞬,随后,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又黯淡下来。
“我没有钱……”白栖枝嗫喏着,白净的小脸上写满了局促不安,“我逃后遇到过一次劫匪,身上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了,我付不起钱的。”
沈忘尘笑意更甚:“钱的事先不急,我叫你习书记账,日后林家的账本可就要你来陪我一起打理了,工钱我按别人家记账先生的钱算给你,其中一半你用来付学费,另一半便是你自己的钱,随意你如何使用,如何?”
听到有工钱,白栖枝激动得就差去抱沈忘尘大腿了,但看起来沈忘尘的腿好像经不起她这么折腾。
沈忘尘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他伸手想摸摸她的脑袋,可惜身子不如意,左手只微微抬了抬,就无力落到腿上。
白栖枝赶紧下桌走到沈忘尘的木质轮椅旁,跪下,很自然地身体前倾,小狗似的将自己的下巴放到他朝上的掌心。
当年作为白府上下人眼珠子的千金大小姐,经过这些时日的驯化,如今最擅长事竟只有三件——
哭。
下跪。
求饶讨好。
最难的时候,她甚至为了一小块馊了的馒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上两个来回。
可惜那些人根本不想要将馒头给她,在她完成一切后,他们就它丢给了一条饿得发疯的疯狗。
白栖枝拼尽全力也没能抢过那条狗,反倒被咬伤了虎口,到现在还留着一道浅棕色的疤痕。
脸颊忽地被轻捏了捏。
白栖枝仰头,一双水葡萄似的大眼睛清澈得不像话。
头顶,沈忘尘温柔却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以后可不许了,在林家,无论是谁叫你跪都不要下跪,知道了么?”
“为什么?”
沈忘尘是想给她解释的,但看她这模样,就算解释也未必能听懂,只是叫她以后不许了。
白栖枝也很听话,点点头,从地上起来。
天色很晚了,沈忘尘的身子也禁不住他熬。他简单嘱咐了两句便让白栖枝好好休息,他自己也要好好休息了。
眼看着他被下人推走,也许是脑子里绷紧的弦忽然放松下来,白栖枝竟也有些困了。
她揉了揉有些泛红的眼圈,轻轻打了个呵欠,看向桌上没吃完的饭菜。
还剩下很多,留点明天早上吃也是好的。
白栖枝决定等明天早上她要自己找些事来做。
毕竟住在别人家里,总不能平白吃人家的住人家的不是?
阿爹阿娘说了,去人家里总要帮着做些什么的,不然会显得她没有规矩。
想着,白栖枝爬进被窝,躺着想了一会儿,便将身体蜷缩成小小一团,沉入了深深的黑甜乡。
夜深时分最是好眠。
梦里,阿爹阿娘都还活着,她还是那个全白府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的大小姐。
七岁那年,她阿爹阿娘特地打了个金子做的平安锁给她,那锁在流亡时被抢走了,如今却完完整整地挂在她的脖子上。
曲水流觞宴,大家落座于院中溪流畔把酒言欢,她带着平安锁,平安锁下有铃铛,一舞一摇一声响,连带着家中客卿抚琴而歌的乐声,格外清脆响亮。
他们都说白家大小姐能歌善舞,通诗词歌赋,冰雪聪明,知书达理,日后必当好命,娶白大小姐的人也必是极有福气的。
就连阿爹阿娘也说:“唯有这世上顶好的儿郎才配得上我家枝枝。”
可转眼,这些都没了。
面前是焚不尽的大火,熊熊火焰舌头似的不住往漆黑的天上舔,火光将整个王府分成了上黑下红的两半。
窗上溅得是阿爹的血。
她被阿娘塞进箱子,哭得满脸是泪。
贼人破门而出,她阿娘被侮辱后又被一刀毙命。
血溅在箱子上发出好大的声响,甚至有些还从缝隙中钻进溅到她脸上
她咬着舌尖强迫自己不出声,却仍忍不住将视线放出箱子外。
地上,阿娘的尸体僵硬地倒在地上,“咕噜噜”的声响响起,她垂眸去看,正巧对上阿娘一双满是血色的眼。
阿娘的头颅被贼人斩下,正透过箱子的缝隙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白栖枝想尖叫,但求生的本能迫使她死死掐住自己的嘴发不出一点声响。
钻心的痛从虎口传来,口腔里满是鲜血铜臭味的腥气。
白栖枝感受到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逆流。她在发抖,不受控制的发抖,她强迫自己不要抖。
屋里忽地没了声响。
就在她以为贼人走远后,忽地,一双血红的眸子贴上她的眼。
“!!!”
蓦地从噩梦中醒来,白栖枝掐着自己的咽喉不住喘息。
身上湿漉漉的冷汗黏腻着鬓发、衣衫,风透过窗户缝隙不住拍打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