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821)+番外
说是坐着,其实更像是一堆被随意丢弃的旧衣裳,靠着墙,蜷着腿,整个人缩在阴影里,只有一张脸被油灯的光扫到,忽明忽暗。
那是个老人。
其实说不上老,仔细看的话,也才五十岁左右,乍一看须发皆白,可凑近了瞧,那白发白胡子里,还能寻见几缕灰黑的底色,像是墨汁滴进了水里,没来得及化开就冻住了。
他的脸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就连声音也跟生了锈一样,在光线本就不足的狱里,就显得像个老者。
而且。
季长乐注意到,这人的衣裳很干净。
没有血污,没有泥渍,连褶子都像是被人仔细抚平过的。在这满地污秽、满墙霉斑的死牢里,他干净得像一件被人遗忘在供桌上的祭品。
他到底是什么人?
熟人?
季长乐微微眯起眼。
贺行轩则没注意到这些,他只是一听“宋长卿”三个字,立刻扒住铁栏,急吼吼地问:“你认识宋大人?他在哪儿?”
“水牢。后头,往左,走到头,下三层石阶,就是了。”他顿了顿,又说,“他伤得不轻。你们去晚了,怕是连话都说不上。”
“我的天老爷!那是人呆的地儿?谢谢您啊,我这就去,不扰您清净了哈。”
贺行轩一听,脸色都变了,连声道谢,转身就要走。他的靴子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嗒嗒嗒”地响,急得像有人在后面撵他。
季长乐没有动。
她还站在原地,手里的油灯压得很低,火光只够照亮她自己的一双脚。
“老人家。”
她忽然开口,声音甜甜的,软软的,像是女儿家在跟长辈撒娇:“您怎么没睡着呀?”
老者看着她,没说话。
她歪了歪头,油灯的光终于抬起来一些,照着她的半张脸,嘴角翘着,眼睛却一点笑意都没有:“我这昏睡蛊,连牛都能放倒。您倒好,清醒得很。你这身子——”
“可比牛结实多了。”
她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贺行轩听到一样。
老者依旧没说话。
反倒是贺行轩。
他本已经跑出去十几步了,发现季长乐没跟上来,又跑回来:“你干什么呢?快走啊!”
“哎呀,走了走了。”季长乐应了一声,见贺行轩没头没脑地往前,却没有立刻走。
她往牢门又凑近了一步,油灯举高了些,照见老人那张瘦削的、须发皆白的脸。
“谢了老人家。”她说,声音还是那样甜甜的,软软的,“为了报答您的指路之恩,我好心跟您说件事儿——”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娇俏得很,可眼底半点笑意也无。
黑暗中,她那双眼泛出碧涔涔的绿。
“您活不长了。”
*
白栖枝左看看,右看看。
文老先生,老;自己,弱;萧鹤川,病;沈忘尘……
唉,不说了。
白栖枝有点郁闷。
眼下,他们十里八乡做饭最好吃的厨子还病着。
想吃好吃的,没有;想出去跟大家一起做事,不让。
白栖枝是站也难安,坐也难安,寝食难安,上茅房也难安。
然后,她找到她为何如此不安的原因了——
她来癸水了。
真是很可恶啊,女人为什么一定要来这种东西!
白栖枝不知道,也没空去想那么多。
宫里来信了。
据边境的探子来报,辽人已集结三十万兵马,只待孔怀山一封密信便要兵临城下。
白栖枝其实很佩服孔怀山,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佩服。
她不知道孔怀山到底做了什么,能让辽人如此死心塌地地听命于他。
但,
人心不足蛇吞象,他自诩能掌握辽人命脉,等此一战后,他是否还能控制住辽人的野心也未可知。
眼下,只差一个名头,就可以搅动这滩两相对峙的死水。
她又是否……
“枝枝?”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唤,吓得白栖枝整个手一抖,竟下意识把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
咽下。
是林听澜和沈忘尘。
他们来时,白栖枝已经将那团纸咽了下去,并伪装得毫无痕迹。两人便并没发觉白栖枝到底在干什么,还以为她在书房待的憋闷,来院中闲庭散步。
所以,当看见白栖枝转身后露出一幅笑盈盈的模样,两人觉得是她想开了,心下也是一阵轻松。
今日的梅花开得最好。
经历过那么多惊吓与不平,三人终于得以好好说些话。
此刻再道歉难免显得有失分寸。
他们就这样在雪地里走着,谁也没说话。
“啊,对了。”白栖枝突然想起什么,率先开口。
可话说到一半,她忽地卡住,只站在梅树下,抬头看着走在前面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