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灼灼(25)
她叹口气,托着自己的下巴,低声道,“你方才说不知将来的姑爷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可我思来想去,也想不到自己会嫁什么样的人。”
及春亦是沉默。姑娘在萧府多年,但终究姓的是宋,往后谈婚论嫁,亦是要以宋家的名义去谈。她虽未曾接触过宋家的人,可凭着姑娘在萧家这么些年都不曾收到家中慰问的书信,便知宋家恐怕都已忘了自己在外还有这么一位姑娘。
如是一想,及春心中对阿萝就多了几分同情,温声道:“姑娘不必想这么多,老太君将您当亲孙女疼爱,甚至把两位萧姑娘都比下去了,等您及笄后,必定会为您寻一门好亲的。”
阿萝抿抿唇:“就是姑祖母对我太好了,才叫我心中不安。”
见及春眼中浮现几许茫然,阿萝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有的事只有她自己清楚。
她这些年虽是刻意地伏低做小,让自己顺着老太君的喜好成为了一个谁也挑不出毛病的大家闺秀。可论血缘亲疏,萧家两位姑娘显然应当更亲近一些,而萧大姑娘本也是个众口交赞的大家闺秀。
老太君对她的好,不仅仅是疼爱,那时常让大姑娘与二姑娘多与自己学习言谈举止的态度,俨然是将她当成了可以教导她二人的长辈。
她对老太君的喜好多有研究,唯独在此事上,怎么也勘不破其中奥妙。
想得烦心,阿萝干脆又拈了块莲子酥往嘴里送,每一口都咬地分外用力,丝毫瞧不出知书达理的影子。
及春瞧她揪着眉头恶狠狠地咬着手中糕点的模样,心下稍松,打趣着转开了话题:“若是让旁人瞧见姑娘这模样,怕是都认不出来是您。”
吃完了一块,阿萝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又一口气喝光了半凉的茶汤,这才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无奈笑道:“若是在自己房中都不能随心所欲,那姑娘我的人生未免也太凄惨了一些吧?”
也就是当着她这个伺候了自己六年多的婢女的面,她才敢在私下里小小地这么放纵一回罢了。
及春明白她话中的意思,眉眼弯弯地笑着给她添茶:“能瞧见姑娘如此真性情的一面,是奴婢的福气。”
阿萝险些被她一句话给噎死:“你何时学得如此溜须拍马?”
“奴婢素来是实话实说的。”及春学着她的样子无辜眨眼,一抬眸却瞧见门外有个小丫鬟正扒着门缝偷偷往里张望。
阿萝所住的地方是慈安堂的小跨院,未免老太君忽然派人过来传唤,平日她们主仆二人独处时,都会留一个小丫鬟在门外候着报信,绝不可能会出现有人扒着门缝偷看的场景才对。
及春神情一肃,正要开口呵斥,那人却像是先一步察觉到了自己被发现,慌乱中哎呀一声,竟是直接扑了进来。
瞧着像是个八九岁的孩子,瘦瘦小小的,张眼望来时脸上满是局促。
阿萝面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诧异:“这是哪处的丫头,怎地如此冒失?”
“回表姑娘的话,奴婢是二门上洒扫的,大姑娘派奴婢请表姑娘去远松亭说话。”那小丫鬟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朝阿萝行了个扭扭捏捏的半礼,神情虽紧张,说话时倒是口齿清晰,“因门外没人,奴婢不知表姑娘是否在房中,这才想偷偷瞧上一眼,惊扰表姑娘了,奴婢向表姑娘赔罪。”
阿萝与及春对视一眼,一时间不知该惊讶于门外没人,还是对大姑娘居然会请她去说话一事表示怀疑。
——她到了萧府八年,萧大姑娘私下里寻她说话,还是头一回。
“你叫什么名字,你说你在二门洒扫,为何我从未见过你?”及春眯了下眼睛,狐疑道。
小丫鬟颇为紧张地绞着手指,缩着脖子道:“小的叫春袖,是前日刚入府被派到洒扫上的。”
日前倒的确是听大太太提起过自年前放了一批丫鬟出去之后,府中人手不足要请牙婆来挑一批新丫鬟的事。
阿萝沉吟片刻,上下打量了春袖一眼。瘦骨嶙峋的,的确不太适合放到各房主子身边伺候。新入府的,礼仪不当也说得过去。虽说冒失了些,可回话时还是条理分明,看得出来是个聪明的。
会在选中后又被分去洒扫,似乎是个极其合理的事情。
却有一丝不合理萦绕在阿萝的心头,伸手去抓,又飞快地在指缝间溜走。
“你叫春袖?那倒是同及春挺有缘的,正巧我屋里还缺一个洒扫丫头名额,你就留在我这吧。”几息之间,她心中已有了主意,“及春,你去同严嬷嬷说一声,之前的洒扫丫头是跟她一个屋的吧?”
虽不知道阿萝想做些什么,及春还是笑着应道:“您没记错,当时说严嬷嬷腿脚不便,屋里添个小丫鬟端茶递水的,也能有个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