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尾巴(104)
段远越平淡地接过,问:“妈妈,你过得好吗?”
钟雪慧没答:“越越,是我对不起你。”
“我知道你没办法了。”
“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们家,怪他们太狠心,”钟雪慧退后一步,“我已经有新的家庭了,以后没什么事还是不要联系为好。”
她抹了一把眼泪,背过身去哭了起来。
段远越应了声,转身离开,逃离这个地方。
她哭是真心的吗?还是只是害怕他缠着她,影响家庭。
他恶毒至极地认为是后者。
在车站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开机了手机,在附近营业厅缴了话费,在樊姿一长串信息栏里,输入几个字:我没事,考试加油。
然后揣着三万块坐上回桐城的大巴。
时隔三天不见,李春兰又昏迷了过去。
交完欠费所剩的钱,最多能撑一周。
她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护栏,呼吸机的声音掩住她的呼吸,每呼吸一下,气管里就会发出黏腻的声响。
“……生命体征都在最低指标,做好心理准备吧。”
医生指着一堆医疗器械,铺垫了一圈后为她判下死刑。
段远越签了几张同意书,走之前给她擦了擦嘴角的涎水,出门后坐在椅子上小睡。
他在等死,等李春兰死,抬出去,办一场寒酸的葬礼,把她送回老家的山坡上……
李春兰身上绑了个定时炸弹,正在倒计时的最后时刻。
天气一点点回温,icu外的椅子上温度却一直保持低温状态。
段远越在这儿睡了两夜。
兴许李春兰死到临头发了些善心,给他睡了安稳的一夜后,第二天大早所有生命体征归零。
icu里乱哄哄的,李春兰被人翻来覆去,瘦得不成人形的样子像个老怪物。
“弟弟,来,来跟你奶奶说几句话。”
围在她身边的人忽然站定了,所有人看向他,怜悯地向他招手。
段远越穿着隔离服,走到床边隔着面罩弯下腰。
眼前的李春兰瞪着眼,哼哧哼哧地大口呼吸。
他沉默地看着。
李春兰身体轻微抽搐起来,已经是濒死的状态。
“我没办法。”他开口,头小幅度摇了摇。
李春兰不动了,睁眼看着天花板。
“节哀。”有人说。
他把李春兰带回家,面包车停在路边,他们把她抬进院子,走入家门,她躺在蓝色裹尸袋里,横放在家里唯一能落脚的空地。
临走前,几人给他塞了两百块钱。
家里太乱,满地鸡零狗碎,段远越就站在门口,也不踏进去,愣了很久才忽然后退几步。
他一个踉跄摔在院子里,呆坐了一会儿,狼狈地爬起来,拽着几张证明和身份证出了门。
“关系。”
“祖孙。”
“你家怎么让你一个小孩过来?大人呢?”
“没有。”
签办人员不说话了,把身份证剪断,给他盖了章。
走出**,正是难得的大晴天,段远越仰头舒了口气,四肢筋骨都泛着疲惫。
今天起,就再也没有李春兰了。
他从口袋掏出手机,不太熟稔地输入一排号码。
“妈,奶奶去世了。”
“嗯,嗯。”
“谢谢。”
挂断电话,他鬼使神差地翻到樊姿的通讯录那栏,名字和数字他都无比熟悉,在现在这样的境地,也无比眷恋。
手指不受控制地往下一压,屏幕界面变成通话中状态。
只拨出去几秒,他又清醒过来,飞快地按断电话。
很快,屏幕再次亮起——是樊姿的电话。
迟疑了一下,他按下绿色接通键。
“你这几天到底去哪儿了?电话也不接,信息也不回,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
电话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樊姿铺天盖地的说话声淹没。
久违的感受到一丝暖意,来自电话那头,千里之外的首都。
“说话,让我听听你的声音。”樊姿说了一通,最后放软态度。
“樊姿……”
他出口沙哑,喉间像是堵着一块石头,“考试怎么样?”
她在电话里哼了一声,“后天考。”
“嗯。”
“奶奶怎么样了,好点了吗?我考完试来看她——你不许躲我!”
“她走了。”
樊姿蓦地沉默下来。
隔了几秒,又开口:“你……怎么样?”
“还好,办好了证明,准备回去。”
她反而更加担心:“你不要一个人硬撑,有什么做不了的事,可以求助一下邻居。”
“嗯,我知道了。”
“……你有空吗?”
他答应:“有。”
“我给你拉首曲子吧,想听什么?”
草长莺飞的季节,他那时站在台下听她演奏,也差不多这么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