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尾巴(79)
在机构待了一个月, 几乎所有熟人都发信息、打电话慰问过, 除了段远越。
八月初,正热得鼎盛。
周末放半天假,拒绝了舍友的邀请,樊姿躺在宿舍床上看前天的演奏视频。
宿舍里有空调,她穿一身湖蓝色睡裙,趴在枕头上晃着腿, 拉着某一帧反复观看。
视频里她表情凝重, 拉的是欢快的曲目, 手法娴熟,每一步都接近完美, 只有表情跟别人欠了她多少钱似的。
这是机构老师的原话。
樊姿是机构里数一数二的尖子生, 挑不出多大毛病, 只能从细节方面慢慢雕琢。
看了十多遍后, 她拿起手机打开摄像头, 对着屏幕里的自己露出一抹僵笑。
还没笑多久,屏幕已经切换成通话界面。
来电显示,陌生号码。
出于谨慎,樊姿接了电话,并在心里默念:如果是垃圾电话, 我只给十秒钟!然后马上挂断!
“喂,”
点了绿色接通键,对面半天没有声音,她只好试探性发声,“找谁?”
耳边是沙沙的车流声,还有略微嘈杂的人群噪音。
不像是诈骗电话,她于是耐着性子又问:“听得见吗?”
“嗯。”那边好不容易发出一声,樊姿的直觉告诉她,很熟悉。
她继续说:“找我吗?你是谁啊?”
“樊姿,是我。”
她终于知道,这是段远越的声音。
一个月没听到,还有些想。
“半天不说话,我以为是骗子呢!”樊姿没好气地说,把电话夹在侧颈间,翻个身坐了起来。
他的声音忽然变近:“我还不太会用触屏……这是我的号码。”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提高:“你买手机了!”
他应答:“嗯,比较方便。”
樊姿追问:“所以你一个月没联系我,是去存买手机的钱了?”
“算是吧,本来也攒了一部分。”
电话那头,段远越站在手机店门口,看着周边来往的人群。
他黑了一些,白净的皮肤变成小麦色,穿不应季的灰色外套,头发长到遮住眼睛,鞋边全是磨损的痕迹。
天上下着太阳雨,他准备等雨停了再离开。
“累不累?”樊姿从电话里发出关心。
段远越想了一下,明明她不在身边,却还是摇摇头:“不累,以前假期也是这样的。”
那边哎了一声,郁闷地说:“原本想跟你诉苦的,你这么说我该怎么开口。”
“你说,我打工不苦。”
樊姿不免好奇:“你打工都干些什么?”
“后厨,有时也收银,但在后厨居多。”他不喜欢交流,一般都是从事体力工作,比如备餐、清点、卸货。
卸货工资高很多,他其实大半个月都在仓库呆着。
有时候手疼得拿不起笔,他就贴两片药膏,稍微缓和没多久,又强忍着写题。
“是不是能偷偷吃薯条?”樊姿没什么社会实践经验,以为他一直在那家kfc工作。
他勾了勾嘴角,应承:“嗯,不能被发现。”
“那你被发现过吗?”
“没有,我背对着经理吃。”
“真的假的,你平时上课看课外书都不会藏,被老师抓到好几次了……”
雨声已经收敛,太阳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蒸桑拿。
段远越靠在店门旁,安静听她在电话里说个不停。
原本在说老师,不知怎么的又扯到她的机构,再说到她在这边的趣事,说着说着,开心的事情都说完了,就开始诉苦。
饭菜不好吃、热水器时好时不好、要两头跑、地铁站太远、室友睡觉磨牙……
“来之前还觉得自由了,到了这里,发现还没上学好,至少上课你会提醒我翻到哪页了……”樊姿盘腿坐着,低头搅落在胸前的长发。
段远越笑了一声,声音很短,没仔细听就消失了,“怎么你又不听课了?”
她一听,激动起来,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骄傲:“在器乐方面,我应该跟你差不多,算是半个学霸吧……”
故意铺垫这么多,就是怕段远越一针见血,戳破她的小得意。
“哦——”电话里是他拖长的尾音。
“咳咳,不吹牛的说,我报这个集训,只是为了培养一下耐心、不那么浮躁而已。”樊姿忽略他的质疑声,昂首说。
“谁说的?”
“我老师。”
“你老师说得对。”他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听着像是在忍笑。
樊姿不满:“喂,隔行如隔山,干嘛很不相信的语气!我真的很厉害!”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他恢复如常的声音:“嗯,我知道你很厉害。”
“从一中校门口挂着关于你获奖的横幅,我就知道了。”嗓音逐渐转哑,最后像在她耳边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