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权贵(130)
“只是这世间,对女子向来苛求,不许抛头露面,须严守贞洁。可若家中顶梁柱骤然崩塌,那些被困于内宅、从未被教导如何自立的女人们,又该如何活下去?”
她不再多言,留下满堂寂静,供人深思。
施明远等人急于反驳,并未细品。
但堂中不少原先倾向他的学子,甚至向来与他为伍的贺孚,眼中都浮现出思量之色。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施明远环顾四周,见越来越多人面露犹疑甚至认同,心下慌了一瞬。
他猛地嗤笑一声,试图拉回众人注意,手指几乎戳向林景如,带着恼羞成怒的愤慨:
“诸位莫被她蛊惑!女子若真如她所说那般无辜可怜,史上那些倾城倾国的祸水,又是从何而来?国祚又是因谁而衰?”
此言一出,非但未能挽回,反而显得他理屈词穷、胡搅蛮缠。堂内气氛的倾斜,悄然加速。
林景如立于前方,将众人神情变化尽收眼底。见此情形,她不再乘胜追击,只是安静而立,将评判之权,交予在场每一个读圣贤书、明事理之人。
许多学子开始重新审视这场辩论。
比起施明远情绪化的指控,林景如立足现实、心怀悲悯、条理清晰的论述,显然更具分量与深度。
即便仍有不认同者,激烈的反对声浪也已悄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思考
岑文均的目光,缓缓从窗外收回,掠过神色各异的学子,最终落在林景如沉静挺拔的背影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欣慰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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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荀灌娘——《晋书·列女传》
贾后干政——《晋书·后妃传》
第59章 “从长计议”
林景如那份沉静坚定的姿态, 本身已是最有力的辩驳。屋内的喧哗渐歇,这场交锋的胜负,在众人心照不宣的沉默中已然分明。
岑文均抬手, 指节在光润的书案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声响不大,却似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顷刻间将所有分散的注意力重新聚拢。
他面色肃穆,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神色各异的学生, 这才不急不缓地开口:
“今日诸生所言,虽立场各异,却也皆发乎己见,亦有思辨之处。治学之道,贵在明理而笃行。故此, 今日课后,便以‘论女子营生’为题,各作一篇策论, 两日后交来。所论不拘一格,但求言之有物,持之有故。”
“是,学生谨遵山长教诲。”众人齐声应道, 纷纷起身, 朝着岑文均离去的方向躬身行礼。
待岑文均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讲堂内的空气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 细微的交谈声渐渐汇成一片嗡嗡的低语。
方才那场与施明远的激烈辩驳, 并非全无收获。
至少, 当山长的压力撤去,不少心存好奇或隐约有所触动的同窗便围拢了过来,就市集细节、新政利弊乃至更深层的世道之思, 向林景如低声探问。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于见此情景。
施明远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翻滚着不甘的怒火,仿佛淬了毒的针尖。
他推开身侧试图劝慰的同侪,大步流星地走到被人群隐约环绕的林景如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
“林景如,”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从牙缝里挤出,“你很得意,是不是?”
林景如敛了唇角的和煦笑意,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施明远那双燃着暗火的眸子,面上寻不出一丝对方臆想中的“得意”,只有一种近乎疏离的坦然。
“施公子言重了。”她语气平淡,如同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学问之辩,意在阐明道理,互通有无,本就无输赢之分,又何来得意之说?”
“哼!”施明远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诮与不忿,“你且等着,我看你这得意……还能维持多久!”
狠话摞下,他不再多言,猛地一甩袖袍,转身便走,衣袂带起一阵微冷的风。
跟在他身后的贺孚,脚步却微微一顿。
他并未立刻随施明远离去,而是站在原地,隔着几步距离,目光沉沉地落在林景如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施明远那般外露的憎恶,却像一潭深水,底下潜藏着更复杂难辨的探究与算计。
两人对视片刻,贺孚才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随即移开视线,快步追向施明远的背影。
林景如目送他们离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拉起一道警铃。
她不再看那方向,转而专注于解答身边同窗的疑问,语气温和,条理清晰,仿佛方才那充满火药味的插曲从未发生。
另一边,施明远离开后并未走远,他径直来到书院后园那僻静的湖边,假山嶙峋,竹影森森,就如他此刻的心境一般阴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