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连道「不敢」，折身往西室书房去了。才到殿门，就听见里头少女清悦的欢笑声和男子的纵容轻哄声，心里越发没底，可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擦了擦额间的汗，站在殿门处，眼睛一闭心一横。

“回禀陛下，华妃娘娘求见。”

霎时间，殿内的说笑声便止住了。

第22章 婉仪

华妃求见？

听见这个名字时，知韫被玄凌握着一道写字的手微微一颤，裹着墨的笔尖在纸上斜斜一划，晕开一团墨色。

玄凌垂眸看她，却见少女眸底唇畔那明媚鲜妍的笑容已渐渐隐去，纤长浓密的睫羽安静垂落，在眼睑的下方覆下浅浅的阴影。

不言不语，却叫人心疼。

“朕记得，朕说过不许人打扰？”

心底升起莫名的烦躁，他的语气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语调中透着几分淡漠与冷意。

“李长，你究竟是朕的奴才，还是华妃的奴才？”

李长额上立时就惊出了冷汗，「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奴才不敢，陛下恕罪！”

“不敢？”

玄凌冷哼一声，“你自是不敢对朕不敬，却是敢欺在婉仪的头上，当着朕的面都敢如此，背着朕时，还不知要如何妄为！”

他又怎么会瞧不出李长的那点子花花肠子？

左不过就是拜高踩低、跟红顶白，觉得得罪了华妃不值当罢了。

小心思倒是不少！

“无诏而擅至仪元殿，叫华妃滚回宓秀宫去思过，皇后既然还掌着凤印，就叫她好生约束住六宫，至于你……”

他凝视李长须臾，眸底却已将所有的情绪都敛去，口吻云淡风轻到听不出半点喜怒。

“自个儿去领罚。”

李长自不敢再多言，扎扎实实地在地上磕了几个头便退了出去，等走到门外时脚步一踉跄。若非守在外头的小太监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怕就要狼狈跌在地上。

“师傅？”

小厦子扶着李长，见他着满头冷汗、面色惨白的模样，不由得跟着一惊，“这是……”

李长贴身的衣裳都被汗沾湿，被外头的风一吹，猛地打了个冷颤。

“嗨，别提了，今儿真是昏头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而后打起精神，瞥了一眼已察觉到不好的华妃，叹息一声，向她走去。

“李公公，陛下这是……”

华妃虽嚣张跋扈些，却也不是全然看不懂旁人脸色、辨不清事情好坏的人，一见李长这模样，便知他必然挨了教训。

“陛下竟不肯见本宫？”

她精致明艳的面容上已失去了方才的笃定，渐渐爬上失落。

“华妃娘娘请回吧。”

李长自己都挨了训斥，还有一顿罚等着他去领，自然没那份闲工夫来同情怜悯旁人，更遑论是连累他的人。

“陛下的意思，华妃娘娘无召而至仪元殿，着回宓秀宫思过，并……并叫皇后娘娘好生管束。”

“陛下怎会如此待本宫？”

让她回宓秀宫思过也就罢了，竟还叫皇后那个老妇来管束于她……

这岂非是叫皇后看了她的笑话？

华妃大惊，眸底满是不信与受伤，“定然是你假传圣谕，本宫要见陛下！”

“娘娘这话，可不敢乱说。”

李长低垂着眼，掩住眸底的冷色，“奴才岂敢假传圣谕？”

他一甩拂尘，恭谨道，“您回吧，婉仪小主在里头呢，陛下不见您。”

华妃的脸色僵住，“婉仪？”

方才还只是璟嫔，她来了一趟，竟又成了婉仪？

她竟成了江氏的梯子！

华妃一时怔住，眼底又惊又怒又悲伤，身旁的颂芝见此，赶忙上前一步搀扶着她。

“我们娘娘一时失言，还望李公公莫要往心里去。”

等见到李长微微摇头，她方才同其余宫女一道扶着华妃回去。

身后，李长冷眼瞧着，扯了扯唇，转身时往地上啐了一口。

第23章 旧事

仪元殿西室。

虽打发走了李长，可原本欢快和睦的气氛却是回不来了。

玄凌看着耷拉着脑袋、蹂躏着衣袖一角的小姑娘，不免心疼。

“韫儿。”

他捧起她的小脸，指腹在她的眼尾轻抚，“不高兴么？”

知韫闻言，轻轻地摇了摇头。

只是玄凌有着足够的耐心，温柔安抚之下，她终于缓缓开口。

“陛下不见她么？”

她咬着唇瓣，卷翘如蝶翼的睫毛颤动，声音中带着涩意，“从前在倚梅园时，一直听闻陛下十分宠爱华妃。”

纵得华妃嚣张跋扈，谈笑间取人性命。

那时，她刚刚来到这里，拖着大病初愈的虚弱身体当值。

因着园中的掌事姑姑仿佛十分厌恶她，并猜忌她有朝一日会爬上龙床。于是，被赏了一丈红、凄凉死去的梁才人，被淹死在上林苑井里的福子，经意的、不经意的，总有人在她耳边不断地提起她们的惨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