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权臣他蓄谋已久(238)
“你们是从何处来的?”沈云笙问。
妇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道:
“回……回贵人的话,民妇……民妇是从润州来的。”
沈云笙的指尖微微一顿。
润州。
今年入秋以来,她曾在御书房的书案上看到过无数封从润州送来的急报。
洪水决堤,良田尽毁,百姓流离失所。
洪灾过后,好不容易再废墟上重建起家园,而后霍乱又起,十室九空。
朝廷的赈灾粮拨了一拨又一拨,可层层克扣下来,真正能到百姓手中的,不过杯水车薪。
沈云笙为那稚童擦拭脸颊的动作依旧轻柔,只是说出来的话却让赵辰心惊肉跳:
“润州大水,百姓流离失所,背井离乡来长安求一条活路。赵统领不去问问上头赈灾的粮草为何迟迟不到,不去查查那些层层克扣的贪官污吏,倒是将屠刀对准了这些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的人?”
沈云笙这话,赵辰自是不敢接,他低着头,垂在身侧的手因为紧张而紧握成拳。
见他不应,沈云笙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替孩子将脸上最后一处污迹擦干净,站起身来:
“本宫想知道,朝廷三令五申要求各地妥善安置流民,赵统领可知道?”
赵辰身上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风一吹,透心凉:
“下官……下官自然知道。”
“那赵统领说说,朝廷是如何规定的?”
赵辰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答道:
“朝廷有令,各州县须设立粥棚安置流民,不得驱赶,不得擅捕,不得……”
他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消弭在喉间。
沈云笙没有叱责,甚至连神色都未曾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他。
可就是这种平静,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他心生畏惧。
沈云笙环顾四周,街边已聚了不少围观的百姓,有的面露不忍,有的窃窃私语,更多的则是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她收回目光,清越的嗓音中满是沉重的悲悯:
“他们背井离乡,拖家带口,从千里之外的润州一路走到长安,不是因为他们想来,而是因为他们在故乡活不下去了。”
“洪水冲垮了他们的房子,霍乱夺走了他们的亲人,他们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条命。”
“他们来长安,不是为了闹事,不是为了惊扰谁,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那跪在地上的老妪忽然呜呜地哭出了声,声音嘶哑而苍凉,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哭诉的机会。
那抱着孩子的妇人也将脸埋在孩子的肩头,无声地流泪。
春苏的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嘴唇哆嗦着,依旧倔强地挺直了脊背跪在那里。
沈云笙闭上眼缓了下,再睁开眼时,她的声音放柔了些,看向赵辰的目光,沉静而坚定:
“他们都是大祈的子民,是本宫的子民。赵统领若是觉得他们犯了事,那便拿出官府文书来,按律法立案审理。若是拿不出,那今日这些人,本宫便带走了。”
赵辰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翕动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王妃,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沈云笙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清浅却带着凉意,
“赵统领方才当街拿人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规矩二字?”
赵辰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在触及周玦冷得不带一丝情感的眼神时,全身一寒。
比起上头的怪罪,他可能更无力承担这位摄政王的怒火。
想到这儿,赵辰不再犹豫,他身后一挥手:“放人。”
那些差役面面相觑,迟疑着松开了钳制。
流民们如获大赦,有的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有的挣扎着爬起来,却又因为腿脚发软跌坐回去。
“王妃,人已经放了,”赵辰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觑着沈云笙的脸色开口,
“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实在不知这些流民与王妃相识,还望王妃……”
“赵统领,”沈云笙打断他,目光平静地望过去,“本宫方才说的话,你莫非一句也没听进去?”
赵辰一愣。
沈云笙缓缓道:
“本宫今日带走他们,不是因为他们认识本宫,而是因为他们本就无罪。赵统领若觉得本宫说得不对,大可去御史台递折子上奏,治本宫一个妨碍公务之罪。”
赵辰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王妃息怒,下官万万不敢!”
“笙笙,走了,回府。”一直未曾出声的周玦,瞧见事情已经处置妥当,温声冲沈云笙道。
沈云笙回头看他,见那双凤眼始终温柔专注地注视着她,不由得笑着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