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权臣他蓄谋已久(240)
她提笔蘸墨,颤抖着在洒金纸上写下一行字。
字迹虽有些歪斜,倒也不影响辨认:
民女春苏,润州人士,恳请王妃娘娘为润州枉死的百姓作主。
泪水滴落,墨迹顺着洒金宣纸的纹路晕开,在那行字迹的末尾,晕出一小片墨色的痕迹。
“什么?你的意思是润州的百姓并未死于天灾,而是另有隐情?”
沈云笙看清春苏所写的字样,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她与周玦对视一眼,二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沉重的震惊。
眼泪在春苏的眼眶里打转,她却咬紧了唇瓣,倔强地不让那泪水流下来。
她握着手中的白玉湖笔,仿佛握住了伸冤的希望,就算是冻疮开裂的地方被笔杆磨得生疼,墨汁渗进伤口里,蛰得她浑身发颤,也依旧不肯停手。
一字一句,一笔一划,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家和润州百姓过去半年所遭受的灾祸写下来,写给沈云笙看。
原来润州是遭了洪灾,大水过后他们本可以求得生机,可黑了心的贪官酷吏却是连最后一条活路都不肯给他们留。
春苏家原是润州一户老实本分的农户,家中除了爹娘,还有个兄长。
洪灾来时,洪水卷走了他们赖以生存的房屋和良田,他们一家四口只得和润州其他受灾的百姓一起,挤在勉强可以避雨的临时棚屋内。
好在朝廷拨来了赈灾款,身着绯色袍服的大人带来了成箱成箱的银两。
他们天真地以为,他们终于可以吃上一顿饱饭,终于可以重建家园了。
可他们没想到,那白花花的银两,经了州府衙门的手,再送到灾民棚屋时,却变成了发霉的糠秕和碎石。
京城来的高官只知花天酒地,哪里懂得城池重建之事?
重建润州的重担自然而然地便落到了他们这些连饭都吃不饱的灾民身上。
每日天不亮便要出工,月至中天方才停下,所谓的酬劳也不过两碗馋了沙石的米汤。
莫说吃饱穿暖,便是果腹都难。
屋漏偏逢连夜雨,刚从洪灾中捡回一条命来,又偏偏遇上了霍乱。
在连饭都吃不上的世道,能治病的药物更是千金难求。
更何况,官府与奸商沆瀣一气,哄抬物价,让本来能控制住的霍乱彻底爆发,成了席卷全城的瘟疫。
春苏的母亲也不慎染上了霍乱,病死在了那间漏着风的棚屋中。
死人成了寻常事,寻常到连哭都哭不过来了。
衙门的人每天清晨来收尸,板车从棚屋区一路推到城外的乱葬岗,车上的人摞了一层又一层,连草席都盖不住。
春苏想给目前烧些纸钱,却连一张黄纸都买不起。
她这才知道,原来人死了,是可以像野狗一样被丢进土坑里的。
知州眼瞅着霍乱发展成了控制不住的瘟疫,他慌了。
于是在一个晚上,官兵将所有染上霍乱的难民赶到一起。
一把火,将他们烧了个身死魂消。
到这儿还不算完,没过多久,平南将军南下征兵的消息传来,南方各地的府衙纷纷响应号召,州州都在抓壮丁。
春苏的兄长应征去了,这一去便是再也没能回来。
平南将军征兵几乎征走了所有的青壮年,剩下的人老的老,小的小,残的残,可那徭役依旧沉重。
春苏的父亲本就年老体衰,最终没能挺过繁重的苦役,累死在了修葺城墙的路上。
征兵竟成了压垮润州百姓的最后一根稻草。
洪灾,霍乱,徭役,征兵......天灾和人祸让润州这个昔日富庶的江南州郡,生生熬成了一座白骨累累的死城。
百姓怨声载道,官府不仅没有作为,反而层层盘剥。
不仅贪污了朝廷赈灾的银两,还压榨剥削他们的劳动力。
活不下去的人,只能逃。
润州还活着的百姓不堪其扰,纷纷逃离故土,拼着最后一口气北上往京城去。
他们不止是为了讨一**命的饭,更是想那高高在上的上人做主,为他们枉死的亲人,为润州满城的冤魂,讨一个公道。
可千里迢迢的逃难路,成了又一条黄泉路。
饿殍遍野,冻骨成堆,一起从润州出来的乡亲,大半都倒在了路上,临死前还睁着眼,望着长安的方向。
春苏跟着他们一路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到了长安。
结果,还没等她寻到京兆府的位置,便被藏花阁强掳了去。
后来好不容易趁着那晚大火,逃了出来,和润州的乡亲汇了合,一同抱着最后一丝寻到了京兆府的府衙。
那个高坐名堂,头戴乌纱的京兆府尹,笑着应下他们,说定会上奏朝廷,给润州百姓一个说法。
他们信了。
他们在城外的破庙里等了三天三夜,没等来官府的说法,反倒等来了皇城司的差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