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权臣他蓄谋已久(241)
差役如狼似虎地冲过来,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他们按倒在地,说他们聚众闹事,意图谋逆。
最后一笔落下,白玉湖笔从她脱力的指间滑落,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张规整的洒金宣纸,被泪水、血水和墨渍浸得斑驳。
每一个字里,藏着的都是数不清的人命,道不尽的冤屈。
春苏猛地起身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却像是觉不着疼似的,对着沈云笙和周玦,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在这之前,她没见过周玦,可她早就听说过这位摄政王的名声。
传闻里他阴戾嗜杀,杀伐果决,连先帝留下的老臣都能说斩就斩,更别说她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可她还是忍着心中的惧怕,咬着牙,重新挺直了脊背,再次重重磕了一个头。
然后抬起手,指着纸上的字迹,又指了指润州的方向。
最后重重地叩在地上,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她在说,她所言句句属实,她敢对质,敢以死为证,只求能还润州百姓一个公道。
在抬起头来时,春苏的额头已然红肿一片,先前在街头磕破的伤口再次崩开,鲜血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
可春苏依旧无知无觉般,只是抬起头,用一双写满绝望与祈求的眼睛望着沈云笙,一下下比划着手势。
她比划着路上倒下的乡亲,比划着工地上累死的父亲,比划着疫病里断气的母亲,比划着一去不回的兄长。
最后双手合十,重重地叩在地上,一遍又一遍,不肯起身。
她在求她。
求她为润州满城枉死的百姓做主,求她为那些没能走到长安的冤魂讨个公道,求她让那些喝人血的贪官污吏,付出血的代价。
沈云笙愣在原地,只觉得手脚冰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在一瞬间冻住。
她早知道润州有灾,早知道百姓流离失所,可她从没想过,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竟有这样层层叠叠的罪孽,竟有这么多百姓,被生生逼上了绝路。
赈灾款被贪,疫病横行,徭役苛待,征兵枉死,最后连他们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告官,换来的竟是灭口的追捕。
她的指尖控制不住地颤动着,眼睛酸涩,心口闷闷的,像是被压了块巨石一般。
沈云笙起身踉跄了下,若不是周玦扶了她一把,只怕她就要栽倒在地了。
可她顾不上这些,她快步上前,双手扶住春苏的胳膊,想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春苏却不肯起,只是执拗地跪着,额头抵着地面,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里被摧折了无数次,却依旧不肯折断的野草。
沈云笙拽不动她,她闭了闭眼,克制住略微有些颤抖的声音,对着一旁早已看的泪流满面的半夏道:
“半夏,你去把玉竹叫回来,让她给春苏治伤,再拿件干净厚实的棉袄来。”
“是。”半夏应了一声,弯腰就要将春苏扶起来,往外走。
春苏急了,拼命地摆手,嘴里发出含混的气音。
她不是来讨衣裳的,也不是来治伤的。
她是来伸冤的。
沈云笙看懂了她的意思,杏眼直直地望进春苏的眼睛,满是坚定:
“春苏,你放心,本宫定会给你和润州所有的百姓一个公道。”
得了沈云笙的承诺,春苏隐忍多时的眼泪终是流了出来,她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无声地哭泣。
她没有声音,但那份悲恸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要震耳欲聋。
沈云笙将春苏扶起来,亲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半夏,带春苏去洗个热水澡,再去厨房端碗热粥来。”
半夏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搀着春苏往外走。
看着春苏离去的背影,沈云笙面上的温和一点点退去,杏眼之中仿佛蓄积着一场风雪。
“三十万两赈灾银,十万石粮食,”她声音极冷,一字一顿,念出她几乎刻入脑中的数字:
“宋乾好大的胃口,也不怕撑死。”
今年八月,户部上报,江南水灾爆发,朝廷紧急拨付赈灾银三十万两,另调拨粮食十万石,着工部侍郎宋乾领一支军队,前往主持赈灾事宜和协助灾后重建。
听闻江南水灾,彼时的沈云笙连大婚准备事项都没顾得上,一刻不停地与朝中股肱商议赈灾良策。
所有的一切,她都亲自过过手,她以为万事皆备,却没想到底下的人阳奉阴违。
她该料到的,她早该料到的。
周玦走到沈云笙身边,将她冰凉的手握到自己掌中:
“宋乾不过是枚无足轻重的棋子,笙笙你可以想想,三十万两银子,他一个工部侍郎能吞下多少?真正的大头,在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