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说那是战场。

姬长空踏上了上界的土地。说是土地，其实就是一块漂浮在虚空中的巨大岩石，方圆数百里，上面有山、有河、有平原，但所有的东西都是灰蒙蒙的，没有绿色。河是黑的，山是秃的，平原上寸草不生。

鲛人族的营地在平原的最深处，用巨石垒成的城墙高耸入云，城墙上站满了士兵。他们有的长着尖耳朵，有的长着鳞片，有的长着翅膀，但无一例外地穿着破损的铠甲、握着缺口的长矛，脸上写满了疲惫。

鲛人族的族长叫白渊，是白夜的父亲，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面容英俊但苍老，银白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的左臂没了，袖子空空荡荡的，被风吹得飘来飘去。看到姬长空走进来，他从石椅上站了起来，那只仅剩的右手紧紧握着椅背，指节发白。

“你就是下界的青木继承者？”白渊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太年轻了。”

姬长空站在大帐中央，一袭深青色衣袍在虚空中没有风，但他觉得冷，从骨子里往外冷。他看着白渊那只空荡荡的袖子，看着他苍老的脸上那些刀刻般的皱纹，看着他银白色眼睛里那些血丝，心里想起了一个人——古苍松。八百年守着冰雪宫，等一个继承者等得头发都白了。白渊等了多少年，他不知道。

域外天魔的残部在上界肆虐，吞噬生命，毁灭世界。他们的首领是一个叫“黑魇”的存在，域外天魔本体的亲弟弟，化神境巅峰的修为，没有实体，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他能附在任何人身上，吞噬他们的灵魂，操控他们的身体。

上界的原住民分为三大种族——鲛人族、羽人族、金鳞族。鲛人住在海里，羽人住在天上，金鳞住在地下。三族本来互不来往，但域外天魔的残部来了之后，他们被迫联合起来。联合了也没用，因为黑魇太强了。

“青木继承者，我需要你帮我们加固封印。”白渊走到姬长空面前，仅剩的右手按在他肩上，那只手很重，很沉，像一座山压在他肩上，

“不是上界通道的封印，是黑魇的封印。万年前你师父青木大帝把他和他哥哥一起封印在了苍梧山深处。他哥哥的本体还在下界，他的残部逃回了上界，但他自己的本体一直被封印在上界的某个地方。最近封印松动了，他快出来了。”

姬长空没有回答，他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所有的封印都要他来加固？苍梧山深处的封印，上界通道的封印，黑魇的封印，一个接一个。青木大帝当年到底封印了多少东西？他到底留下了多少烂摊子？

“我帮。”姬长空说，“但不是因为他是青木大帝的敌人，是因为他是我的敌人。”

白渊看了他很久，那只按在他肩上的手慢慢收回去，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好。”白渊说，像他儿子一样，只有一个字，但掷地有声。

黑魇的封印在上界的最深处，一个叫“深渊”的地方。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只有一扇门，门是黑色的，上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符文在发着微弱的光芒，但那些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姬长空把手按在门上，长生青木体的生命之力涌入符文，光芒亮了，但没有维持多久又暗了。他的力量不够，一个人的力量永远不够。他需要帮助，需要鲛人族的帮助，需要羽人族的帮助，需要金鳞族的帮助，需要一个能跟他并肩作战的人。

林无涯在下界。远隔两界，天眼感知不到，青木轮回触及不到，他叫他，他也听不到。但他知道他一定在等他，在冰雪宫等他，在那棵他刚种下的小树苗旁等他，在那间灶台永远热着粥的精舍里等他。所以他必须回去，必须活着回去。

从深渊回来之后，姬长空把自己关在鲛人族营地的一间石屋里，三天三夜没有出来。他在研究青木大帝的传承玉简，那最后的一小半他一直无法理解的内容。

玉简中的力量在黑暗中亮起，化作一幅幅画面——青木大帝站在深渊之门前，将自己的生命之力和灵力注入符文中。他的头发在变白，皮肤在变老，身体在腐朽。他在用自己的生命加固封印，用自己的命换世间万年的太平。

画面一转，青木大帝站在苍梧之巅，对面站着一个黑袍人。黑袍人的面容看不清，但周身缭绕着让人心悸的气息。那是黑魇，域外天魔本体的亲弟弟，化神境巅峰的存在。

青木大帝不是他的对手，一路败退，从苍梧之巅退到东海之滨，从东海之滨退到冰封荒原。最后在冰封荒原的深处，他把黑魇封印在了上界的深渊中，把域外天魔的本体封印在了下界的苍梧山深处，而他自己肉身毁灭，魂魄破碎，只剩一缕残魂苟延残喘。他等了万年，等到了一个从冰雪宫外门一路走来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