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渡以安(127)
最后一项做完了。周怀远从检查室出来,走到走廊里。他拿出手机,看到有一条消息。周渡发的:“我在楼下。你在哪儿?”他愣了一下。周渡来了。他没让他来,他自己来了。
“五楼。VIP体检中心。”他打字。
过了几分钟,电梯门开了,周渡走出来。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有点翘,眼下有青黑。他走到周怀远面前,站定。
“你怎么来了?”周怀远问。
“没事。就来了。”
“你不上班?”
“不忙。”
周怀远看着他,没说话。他知道周渡忙,但他来了。他不想让他来,但他来了。他来了,他心里是高兴的。但他不会说。
“走吧。”周渡说。
“嗯。”
两个人往电梯走。周渡走在前面,周怀远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周渡停下来,等周怀远走上来,然后两个人并排走。谁都没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周渡。”
“嗯。”
“你小时候,我也带你来过这家医院。”
“不记得了。”
“你发高烧,四十度。我抱着你从车上跑下来,你妈在后面追。你哭了,我说‘别哭,爸在’。”
周渡没说话。
“你不哭了。从那以后,你再也没在我面前哭过。”
周渡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你记这些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记得。”
周渡没说话,转回头继续走。周怀远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想起周渡小时候,小小的,瘦瘦的,头发软软的。他抱着他跑进医院,医生说“没事,就是感冒”。他松了一口气,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周渡靠在他怀里,睡着了。他低头看着他的脸,觉得这辈子值了。后来他忘了。现在他想起来了。
电梯到了。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周渡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了。不锈钢壁上映出两个人的脸,一个年轻,一个老。周怀远看着那张老脸,觉得陌生。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背有点驼。他不记得了。时间过得很快,快到没来得及照镜子。
“周渡。”
“嗯。”
“你忙的话,先走。我自己开车回去。”
“不忙。”
“你不是说公司有事吗?”
“我说不忙。”
周怀远没再问了。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大厅,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周怀远眯了一下眼睛。
“你车停哪儿了?”周渡问。
“地下车库。”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
周渡看着他,没说话。他伸出手,从周怀远手里拿过车钥匙。
“我开。”周渡说。
周怀远愣了一下。“你开我的车?”
“嗯。你的车太老了。方向盘重。”
“你开过大G,开不惯这个。”
“开得惯。”
周怀远看着他,没再争。两个人往地下车库走。周怀远走在前面,周渡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周怀远停下来,等周渡走上来,然后两个人并排走。谁都没说话。地下车库很暗,灯管一闪一闪的。周怀远的那辆老款奥迪停在一个角落里,落了薄薄一层灰。
“你不洗车?”周渡问。
“没时间。”
“你天天在家,没时间?”
周怀远没说话。周渡按了钥匙,车灯闪了一下。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座椅很软,方向盘有点细,跟大G不一样。他调整了一下座椅,系好安全带。周怀远坐进副驾驶,也系好了。
“走了。”周渡说。
“嗯。”
车开出了地下车库。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晃眼睛。周渡把遮阳板拉下来。周怀远看着他的动作,觉得他跟他妈一样。他妈开车的时候也喜欢拉遮阳板,说“晃眼睛”。他说“你开慢点”,她说“知道了”。后来她走了,没人让他开慢点了。
“周渡。”
“嗯。”
“你妈走了以后,你恨过我吗?”
周渡沉默了一会儿。“恨过。”
“什么时候不恨的?”
“不知道。也许是你做手术的时候。也许是你说对不起的时候。也许是刚才。”
周怀远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银杏树的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周渡。”
“嗯。”
“你比我有出息。你比我好。”
周渡没说话。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车开到了老宅,停在门口。周怀远下了车,站在门口,没进去。
“周渡。”
“嗯。”
“你进来坐坐?”
周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好。”
两个人走进大门。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还在飘,金黄色的,落在地上,铺了一层。周怀远走在前面,周渡跟在后面。进了客厅,周怀远从茶几上拿起那本《小王子》,放在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