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渡以安(136)
他翻了个身,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得很稳。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睡得很沉。没有做梦。周渡在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也闭上了眼睛。他没有伸手去碰他,也没有叫他。他就那么躺着,听着他的呼吸声,觉得踏实。窗外江面上的灯还亮着,碎成一片一片的。月光洒在水面上,像星星掉进了水里。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说话。但都知道,对方还在。这就够了。
第43章 风暴前夕
一
周怀远的体检报告出来的那天,周渡没立刻回家。他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方院长说“良性”,说“没事”,说“定期复查就行”。周渡听了,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
“方院长。”
“嗯?”
“他一个人住。吃饭随便,有时候一天就一顿。抽烟,戒了又抽。不爱去医院,这次是谢以安劝的。”
方院长看着他,没说话。
“你帮我盯着他。体检、吃药、复查。他不去,你给我打电话。”
方院长笑了。“你跟你妈一样。她以前也这样,什么事都替别人想,不替自己想。”
周渡没接话。他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拿出手机,拍了报告的封面,发给周怀远。配了一行字:“没事。良性。”过了几秒,周怀远回复了:“嗯。”只有一个字。周渡看着那个“嗯”,想起谢以安说过的话——“你爸不会说‘我想你了’,他只会说‘嗯’。”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医院。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站了很久。然后上了车,没回家。
他把车开到了老宅门口,没进去。就停在路边,隔着铁门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叶子快掉光了,地上铺了一层金黄。他想起小时候,他爸带他捡银杏叶,捡了一袋子,说回去给你妈做书签。后来那些叶子干了,碎了,他爸也没做成书签。他妈走的时候,那些碎叶子还在书桌的抽屉里。他爸没说扔,也没说留着。就那么放着。
周渡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的味道。他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是他爸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应该是家里的阿姨。他爸说了一句什么,阿姨笑了。周渡没听清,但他觉得,他爸笑了。他已经很久没听到他爸笑了。
他发动引擎,开车走了。
回到家,谢以安还没回来。周渡换了鞋,走进厨房。冰箱里有排骨,他拿出来解冻。切姜,切葱,排骨焯水,下锅炒,加酱油,加糖,加水,盖盖焖。他做这些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不是不想事,是事太多了,挤不进去。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盖上的白气。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盖子被顶起来,又落下去。
门响了。谢以安回来了。
“回来了?”周渡头也没回。
“嗯。”
“今天吃排骨。”
“你不是不爱吃了吗?”
“谁说的?”
“你说的。你说腻了。”
谢以安愣了一下。“我说过吗?”
“说过。在米其林。”
谢以安想了想。他不记得了。但他觉得,应该是说过的。
“现在不腻了。”
周渡没说话。他把火调小,转过身。谢以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包,看着他。
“你怎么了?”
“没事。”
“你脸上写了有事。”
周渡沉默了一下。“我爸的报告出来了。”
“怎么样?”
“没事。良性。”
谢以安看着他,没说话。他放下包,走过来,站在周渡旁边,看着锅里的排骨。
“那你为什么脸色不好?”
“没有不好。”
“你骗人。你眼睛里有血丝。”
周渡没接话。他把锅盖盖上,转过身,靠在灶台边。
“谢以安。”
“嗯。”
“你说,我爸是不是很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陪我妈。后悔没陪我。后悔恨了沈伯安那么多年。”
谢以安想了想。“应该是。但他不会说。”
“为什么?”
“因为他跟你一样。只会做,不会说。”
周渡看着他,没说话。谢以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周渡。”
“嗯。”
“你爸做了手术,你陪他。他拿报告,你陪他。他知道。不用你说。”
周渡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谢以安。”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的?”
“不记得了。也许是跟你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