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渡以安(182)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记得我以前让你离开周渡吗?”
“记得。”
“你恨我吗?”
谢以安想了想。“不恨。”
“为什么?”
“因为你是他爸。”
周怀远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谢以安。”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挂了电话,谢以安坐在画桌前,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没有云。他想起周怀远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坐在书房里,戴着金丝眼镜,眼神冰冷。现在他打电话来,问他“你恨我吗”。不是他变了,是他们都变了。时间过去了,人也会过去。
陆辰来了。他带了两杯咖啡,一杯给沈屿,一杯给谢以安。谢以安说“谢谢”,陆辰说“不用谢”。他站在沈屿旁边,看着沈屿画画。沈屿画的是陆辰,但改了很多遍,还是不像。
“别画了。”陆辰说。
“为什么?”
“画不像。”
“画得像有什么用?”
陆辰没说话。沈屿把画笔放下,转过身看着他。
“陆辰。”
“嗯。”
“你为什么学画画?”
“因为你画。”
沈屿没说话。他的耳朵红了。陆辰也没说话。两个人站在画桌前,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都没动。谢以安端着咖啡走到窗前,看着那盆嫩芽。他不想打扰他们。有些话,只能两个人听。多一个人都不行。
晚上,谢以安回到家。周渡在厨房里,排骨已经炖上了,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谢以安换了鞋,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回来了?”周渡头也没回。
“嗯。”
“今天画了什么?”
“小船。”
“什么样子的?”
“跟你办公室墙上那幅一样。”
周渡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谢以安。
“你想起来了?”
“嗯。全都想起来了。”
周渡没说话。他把火关了,走过来,站在谢以安面前。
“谢以安。”
“嗯。”
“你记得什么?”
“记得美院。记得书店。记得富士山。记得你站在《渡》前面,站了十五分钟。记得沈屿说‘他站了十五分钟,一动不动’。记得你让林峯查李文,记得你爸说‘种出来给我看看’。记得你炖山药排骨汤,切到了手。记得你说‘等得了,因为是你种的’。”
周渡的眼睛红了。
“还记得什么?”
“记得你第一次做饭,青椒切得大小不一,肉丝有粗有细。记得你说‘咸了’,但还是吃了。记得你说‘因为你做的’。记得你站在安检口,说‘你先走’。记得你说‘我回来了’。”
周渡伸出手,把他拉过来,抱住了。这一次没有说“抱太紧”,也没有说“喘不过气”。谢以安把脸埋在周渡的肩窝里,松木味,很浓。
“周渡。”
“嗯。”
“谢谢你等我。”
“不用谢。”
“你等了七年,不累吗?”
“累。”
“那为什么还等?”
“因为你是你。”
谢以安没说话。他把脸埋在周渡的肩窝里,没再说话。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抱着。排骨还在炖,咕嘟咕嘟冒泡。谁都没松手。
那天晚上,谢以安躺在床上,周渡躺在他旁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花花的。
“周渡。”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什么想做什么?”
“就是——你以后想干什么?开公司?还是做别的?”
周渡想了想。“不知道。先把手头的事做完。”
“做完之后呢?”
“做完之后,陪你。”
谢以安看着他,笑了。
“行。”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周渡。他闻到松木味,从旁边飘过来,淡淡的。他闭着眼睛,脑子里是那些碎片。拼好了的碎片。一幅完整的画。深蓝色的水面,金黄色的灯影,一只小船。船很小,海很大,天很宽。船漂在海上,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知道,船不会沉。因为有人在等它靠岸。那个人就在他旁边。
他翻了个身,面朝周渡。周渡还没睡,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睡着。”
“我睡着了你就睡?”
“嗯。”
谢以安看着他,笑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周渡的手。
“周渡。”
“嗯。”
“我睡着了。”
“你还没睡。”
“快了。”
周渡没说话。他把谢以安的手握紧了。谢以安闭着眼睛,慢慢地,呼吸变轻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周渡在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也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把谢以安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谢以安没醒。周渡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是弯的。他收回手,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