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渡以安(194)
“我要宣布一件事。”
“什么事?”豆豆问。
“从今天起,咱们画室进入第三卷。”
孩子们面面相觑。糖糖举手。“谢老师,什么叫第三卷?”
谢以安想了想。“第一卷是学画画。第二卷是画得好。第三卷——”
他看着他们。豆豆缺了的门牙还没长出来。糖糖的辫子歪了。小北的眼睛很亮。
“第三卷,是画得开心。”
糖糖笑了。豆豆举起画笔。“那我能画一只蓝色的猫吗?”
“能。”
“耳朵能是方的吗?”
“能。”
豆豆低下头,把猫的耳朵画成方的。画完了举起来,方耳朵蓝猫,尾巴卷成螺旋形。她笑了。
糖糖画了一朵绿色的云。小北在火车后面加了一节车厢,红色的,上面写了两个字——“谢老师”。
谢以安站在那面墙前面,看着那些画。他想起周渡说“你画的都好看”。他画的是灯,碎了。他画的是船,晃了。但周渡还是会说好看。因为他画的,他都觉得好看。
下午,周渡来送饭。他走进画室,先看窗台上的花盆。柿子苗又长高了,叶子从六片变成了八片。他蹲下来看了很久。
“长高了。”
“嗯。”
“它叫以安。”
“嗯。”
周渡站起来,看着谢以安。“今天叫了?”
“叫了。”
“他高兴吗?”
“高兴。手抖了,茶洒了。”
周渡嘴角弯了一下。他把保温袋打开,里面是饺子,王姐包的,他热的。谢以安夹了一个,韭菜鸡蛋馅。
“周渡。”
“嗯。”
“我想把画室重新装一下。墙不够用了。”
“好。什么时候?”
“下周。”
“我帮你。”
谢以安看着他。“你不是忙吗?”
“不忙了。韩铮的事结束了。”周渡夹了一个饺子,“剩下的事,是陪你。”
谢以安没说话。他把那个饺子吃了。韭菜鸡蛋馅,咸了一点。但他没说。
晚上回到家,周怀远在阳台上浇花。素心兰开着,他拿着喷壶,细细地喷水。谢以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爸。”
“嗯。”
“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问。”
“韩铮从墓园出来之后,会来找您吗?”
周怀远把喷壶放下,看着那盆兰花。“会。”
“什么时候?”
“等他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会怎样?”
周怀远转过身,看着他。“会来跟我说一句话。”
“什么话?”
“对不起。或者谢谢。或者什么都不说,站一会儿就走。”
谢以安没说话。他想起韩远山那封信。“对不起”是他说的。“别告诉铮儿”也是他说的。韩铮恨了二十多年,恨错了人。现在他知道了。他会来,不是为了道歉,是为了告别。跟那个恨了二十多年的自己告别。
“爸。”
“嗯。”
“他来了,您会说什么?”
周怀远看着那盆素心兰,看了很久。
“我会说,回来了就好。”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兰花晃了晃。周怀远拿起喷壶,继续浇花。
那天晚上,谢以安坐在画室里。他拿起画笔,在白纸上落下一道深蓝色。不是海的颜色,不是夜的颜色,是江的颜色。第六十三道。
他放下画笔,看着那道深蓝。然后他在旁边又画了一道,更浅的蓝。第六十四道。两道蓝并在一起,像两条江汇成一条。
他放下笔,拿起手机,给养母打了一个电话。
“妈。”
“以安?怎么了?”
“妈,我今天叫周叔叔‘爸’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高兴吗?”
“高兴。”
“那就好。”养母的声音有点哑,“你从小没爸。现在有了。妈高兴。”
谢以安的喉咙堵了一下。“妈,您也是我爸。”
养母笑了。“傻孩子。妈是妈,不是爸。”
“您又是妈又是爸。”
养母沉默了一会儿。“以安。”
“嗯。”
“你长大了。以后不用妈操心了。”
“您什么时候都操心。您操心我才高兴。”
养母笑了,笑里有鼻音。“行。妈继续操心。操到你八十岁。”
挂了电话,谢以安坐在画室里,看着墙上的画。妈妈的海,谢衍之的船,他的江和灯。还有孩子们的猫、云、火车。都在一起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柿子苗安安静静地长着。他蹲下来,看着它。
“你叫以安。”他说。
嫩苗没回答。但他知道它听见了。
第62章 大雪
进入十二月,江边的风硬了。
画室的新墙刷好之后,孩子们回来了。豆豆第一个跑进来,在教室里转了一圈,站到谢以安面前。“谢老师!墙变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