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渡以安(196)
“青山墓园。跟我妈在一起。”
“妈想去看看他。”
谢以安没说话。养母从来没有提过谢衍之。二十多年了,没问过他在哪,没问过他葬在哪。现在她问了。
“妈,您怎么突然想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雪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沙沙的。
“不是突然。想了很久了。以前不敢。现在敢了。”
谢以安的喉咙堵了一下。他想起周怀远说的,以前不敢,怕看了受不了,现在敢了,有你们在。养母没有“你们”。她只有他。但她现在也敢了。
“妈,我陪您去。”
“好。”
“等我回去接您。”
“好。”
挂了电话,谢以安坐在画室里。新墙上贴满了画。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画笔,在白纸上落下一道深蓝色。不是海的颜色,不是夜的颜色,是江的颜色。他又画了一道,更浅的蓝。两道蓝并在一起。
他放下笔。窗外雪还在下。
雪下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谢以安从画室出来,看到江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深灰色的大衣,肩膀上落了一层雪。谢以安走过去。那人抬起头。
是韩铮。
他的眼睛不像上次在会议室里那样了。很静。像下过雪的地面。
“谢以安。”他叫他的名字。
“韩铮。”
韩铮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谢以安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江面。江上的灯亮了,雪落在灯光里。
“我去看过他了。”
“我知道。”
韩铮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接了一片雪,雪化了。
“在他墓前坐了一下午。不知道说什么。天黑了就走了。”
“今天呢。”
“今天想找个人说话。”
“为什么是我。”
韩铮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恨了,也没有火。只有一种很淡的东西。
“因为你不欠我。”
谢以安没说话。雪在他们之间落下来。
“谢以安。你恨过你爸爸吗。”
谢以安想了想。“恨过。恨他为什么不要我。”
“后来呢。”
“后来知道他没有不要我。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要。”
韩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长。
“我恨了二十多年。恨周怀远,恨周氏,恨所有姓周的人。后来发现恨错了人。”
“你恨的是谁。”
“我自己。”
韩铮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恨我自己当年没留住母亲。没看住父亲。什么都做不了。我把这些恨放到周怀远身上,放了二十多年。放到别人身上比放到自己身上好受。”
谢以安没有接话。雪落在他手背上,化成了水。
“韩铮。你父亲的信还留着吗。”
韩铮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拿出一张纸。折痕很深,纸已经脆了。
“留着。”
“你信吗。”
韩铮把信展开,看着那些字。字迹潦草,像手抖的时候写的。
“信。不信他就白写了。”
他把信叠好放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雪。
“谢以安。周渡等了你七年。别让他白等。”
韩铮转过身,沿着江边走了。背影在大雪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深灰色的点,消失在江桥那头。
谢以安在长椅上坐了很久。雪落了他一身。
他站起来,往家走。
推开门,周渡在厨房里。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响。周渡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汤快好了。去叫爸吃饭。”
谢以安没动。
周渡转过身来。他看了谢以安一眼,没有问怎么了。他把火关了,放下勺子,站在原地。
厨房里很安静。窗外的雪还在下。
周怀远从客厅走过来,看了一眼厨房里的两个人。他没说话,走到餐桌前,把三个碗摆好。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
窗外大雪。
谁都没有说话。汤是热的。
第63章 冬至
雪停之后,天更冷了。
谢以安每天早上起来,窗玻璃上都结着一层冰花。他用手指化开一小块,看一眼江面。天亮之后,灯就看不见了。他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的这个动作。手指按在玻璃上,冰花化出一个圆形的洞,江面露出来。有时候有船,有时候没有。灯永远在那个位置。天亮了它就熄了,天黑了它会再亮,但天亮的那几个小时里,它像不存在一样。
画室的课在冬至前一天停了。刘老师说天气太冷,孩子们早上过来容易感冒。谢以安没有犹豫就同意了。往年这个时候画室也停课,等到过了正月再开。他把钥匙多配了几把,一把放在门框上面,一把给了小北,一把留在自己口袋里。豆豆和糖糖也知道钥匙在哪。她们有时候会结伴来,画一个下午,然后把画贴在墙上,锁好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