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的落跑(61)
“沈临洲。”
“嗯。”
“你说,树知道自己在长大吗?”
沈临洲从厨房探出头来,顺着江屿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的梧桐树。
“不知道,”他说,“但它还是在长大。”
江屿点了点头,继续看那棵树。风吹过来,树枝轻轻晃动,那些嫩绿色的芽苞也跟着晃动,像无数个小小的、在风中摇摆的生命。
“沈临洲。”
“嗯。”
“我们也像那棵树。”
沈临洲从厨房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棵梧桐树。“哪里像?”
“不知道,”江屿说,“就是像。从很小很小开始,一点一点长大,长到很大很大。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长大,但回头一看,已经长了很多。”
沈临洲看着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安静而专注。沈临洲看了很久,久到江屿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江屿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弯了一下。他转过头,继续看窗外的那棵树。沈临洲在他旁边坐下来,也看着那棵树。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一棵光秃秃的法国梧桐,在春天的阳光里,安静地、缓慢地、不知不觉地生长着。
傍晚的时候,江屿把那束桔梗的干花收了起来。白色的花瓣已经彻底干了,卷曲着,薄得像纸,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浅浅的米黄,但形状还在,一朵一朵的,像小小的、沉睡的蝴蝶。他把它们装进一个玻璃罐里,盖上盖子,放在床头柜上。
“为什么放床头?”沈临洲问。
“这样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沈临洲看着那个玻璃罐,又看了看江屿,忽然伸出手,把那个罐子拿过来,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朵干花,放进自己口袋里。
“你干嘛?”江屿问。
“我也要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江屿愣了一下。“你放口袋里怎么看得到?”
沈临洲拍了拍口袋,笑了。“在心里看。”
江屿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他口袋里的干花拿了出来,放回罐子里。
“放口袋里会碎,”江屿说,“要看就一起看。”
他把罐子放回床头柜上,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这样不管是睡左边还是睡右边,只要一转头就能看到。沈临洲看着那个罐子,看着里面那些安静的、枯黄的、但依然保持花朵形状的花瓣,忽然觉得它们比新鲜的时候更好看。新鲜的花会凋谢,但干花不会。它会一直保持这个样子,十年,二十年,一辈子。就像某些东西——某些被时间晾干了水分、只剩下最纯粹的部分的东西——永远不会变。
那天晚上,沈临洲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
“他说树不知道自己会长大。我们也是。不知不觉就长了很多。不知不觉就爱了很久。”
他看了这行字很久,然后锁了屏幕。江屿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手还握着他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那枚银色的素圈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很安静,像是一个沉默了很久的人,终于说出了心里的话。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个玻璃罐里,落在那些安静的、枯黄的、但依然保持花朵形状的干花上。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像一群沉睡的蝴蝶,随时都可能醒来,飞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沈临洲看着那些干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江屿说过,他小时候没吃过零食,现在想补回来。他想起江屿说,那把伞他用了一年零三个月,每天上学都带着,下雨天撑,不下雨也放在书包里。他想起江屿说,他用了八年,走到他面前。
那些都是已经干枯了的、被时间晾干了水分的东西。但它们的形状还在,颜色还在,香气还在——不是原来的香气,是另一种,更淡、更持久、更不容易消散的香气。
就像床头柜上那罐桔梗。
就像他们之间那些被时间晾干了的、只剩下最纯粹的部分的东西。
那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沈临洲闭上眼睛,把江屿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和重量。
“江屿。”
他轻声说,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晚安。”
窗外的月光很好,风也很好。明天还会是个晴天,他们还会像今天一样,一起去菜市场,一起开店,一起做饭,一起走路回家。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永远。
第24章 春天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