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后,朕的暗卫不对劲(6)
暗营里哪天没人咳嗽?咳着咳着就好了,或者咳着咳着就死了,都一样。
第三天夜里,十九开始发热。
热得烫手。
他躺在干草堆上,蜷成小小一团,脸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吓人。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呼吸又急又浅,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旁边的孩子往远处挪了挪。
不是嫌弃,是怕。怕他死,怕他死了之后被拖走,怕他死了之后自己睡的地方沾了晦气。
暗营的孩子都知道,离快死的人远一点。
影七没有挪。
他蹲在十九身边,看了很久。
十九的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在抖,手指蜷着,不知道在抓什么。
影七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惊人,像摸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身,往外走。
门外,雪还在下。管事住的屋子亮着灯,烟气从门缝里飘出来。影七走过去,站在门口,没有敲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没有用。管事不会管的。
暗营里每天都有孩子病死,管事见得多了,早就不当回事。去敲门,只会换来一句“扔出去”。
影七回到窝棚,蹲下,又看了十九一会儿。
那孩子烧得更厉害了。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手指还在抓,抓着干草,抓着空气,抓着什么也抓不住的东西。
影七伸出手,握住那只手。
很小,很烫,手指细得像干柴。那只手被他握住之后,不抓了。就那么乖乖地躺在他掌心里,一动不动。
影七坐了下来。
他把十九往里面挪了挪,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从墙缝灌进来的冷风。然后他把十九的手放下,站起来,走出门。
雪地里,他蹲下,用手扒开积雪,捧起一捧雪。
雪是干净的,白的,凉得刺骨。他捧着那捧雪,走回窝棚,蹲在十九身边,把雪敷在他额头上。
十九的眉头动了一下。
影七又捧了一捧雪,敷上去。
一捧,两捧,三捧。他的手冻得通红,指节僵硬,但他没有停。
额头敷满了,他把雪攥在手里,化成水,滴在十九嘴唇上。
十九的嘴唇动了动,咽下去了。
影七又攥了一捧。
这一夜,他进进出出几十趟。捧雪、敷额、滴水。
窝棚里没有火,没有热水,没有任何能救命的东西。只有雪,只有他的手,只有那个烧得人事不知的孩子。
四更天的时候,十九开始说胡话。
“冷......”他蜷成一团,牙齿打战,“冷......”
影七把自己的破衣裳脱下来,盖在他身上。两件破衣裳叠在一起,还是薄得像纸。
十九还是喊冷。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躺下来,把他搂进怀里。
两个瘦骨嶙峋的身体贴在一起,像两片单薄的叶子叠着,勉强挡住一点风。
十九的脸贴在他胸口,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皮肤上,像一小团火。
影七没有动。
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某处。怀里的孩子还在发抖,还在说胡话,但他搂着那只小小的身体,像搂着什么不能放的东西。
第五日。
十九还在烧。
影七的眼睛熬得通红,嘴唇干裂,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每隔一个时辰就出去捧一次雪,回来敷在十九额头上。
他不再滴水了,因为十九的嘴唇已经干得裂开,滴进去的水都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换了法子。
他把雪含在自己嘴里,含化了,然后用嘴唇渡进十九嘴里。
一口,一口,又一口。
十九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影七又含了一口雪。
第六日。
管事来了一趟。
他站在窝棚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皱起眉头:“还没死?”
影七没说话。他坐在十九身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管事走进来,蹲下,探了探十九的额头。还是烫。他又看了看十九的脸色——
灰白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一具还没死透的尸首。
“扔出去吧。”管事站起来,“......活不了了。”
影七没有动。
管事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不动,懒得再管,转身走了。
影七还是没动。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十九。
那孩子已经不喊冷了,也不说胡话了,就那么躺着,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握住了十九的那只手。
很烫。
很小。
像握住一只濒死的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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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早上,影七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有什么不对。
他低头看。
十九睁着眼睛,正在看他。
那双眼睛不像前几天那样烧得发直了,清亮的,黑得像两汪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