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我关在笼子里,却不准我寄(131)
傅司珩把鞋带系好,直起身。“你上班。”
“你出去要跟我说。”
“你上班。”
沈渡看着他,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我开车。你知道他往哪走了?”
傅司珩走到书房,拉开最上面那个抽屉,拿出一张地图,叠了两折,装进口袋。“出门往北。有一个废弃的精神病院。他以前去过。”
沈渡看着他。“你爸建的那个?”
傅司珩没有回答。他走出书房,走过客厅,推开大门。院子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太轻,灯没有亮。月光照在青石板上,薄薄的一层,像水,像霜。他走在月光里,沈渡跟在后面。
车开出院门的时候,沈渡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院子。那棵树在月光下站着,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一个站着睡着的人。鸟窝里的鸟没有叫,它们睡着了。
废弃精神病院在城北,从院子开车要四十分钟。沈渡开得快,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线一下一下地落在傅司珩脸上。
“他下午两点出去的。现在凌晨两点。十二个小时了。”
傅司珩看着窗外。“他以前出去过。”
“什么时候?”
“腿断之前。每个月都去。一个人。不跟我说。”
沈渡握紧了方向盘。“那里有什么?”
傅司珩没有回答。车开上了山路,窄,弯多,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小段路。沈渡把远光灯打开,光柱在黑暗里扫过去,照出路边的树、石头、和一块倒在地上、字迹已经模糊了的路牌——“第三精神病院”。
车开不进去了。路到头了,前面是一片空地,长满了草,草比人高。月光照在草上,草尖是银白色的,草根是黑的,风一吹,整片草地像一片银白色的海在翻涌。沈渡熄了火,两个人下了车。傅司珩站在车头前面,看着那片草地。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了,衣服被吹得贴在身上。沈渡站在他旁边。
“他在里面?”
“嗯。”
“你怎么知道?”
傅司珩没有回答。他走进草地,沈渡跟在后面。草很高,高到腰,叶子边缘是锯齿状的,划过裤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傅司珩走在前面,左腿踩下去,草倒了一片,右腿跟上来,又倒了一片。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沈渡跟在他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草根。走了大概两百米,草地尽头出现了一栋楼。三层,灰白色,窗户黑洞洞的,没有玻璃,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楼前有一块石碑,倒在地上,上面刻着字——“第三精神病院,始建于1965年。”石碑下面长满了青苔,字迹被磨得看不清了。傅司珩走到楼前,停下来。
沈渡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着那栋楼。楼很大,比他在废弃车站见过的那栋还大。风吹过黑洞洞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他在里面?”
“嗯。”
“你怎么知道?”
傅司珩低头看着地上。水泥地上有脚印,新的,鞋底花纹很清晰,是一个人从楼里走出来又走回去的痕迹。不止一次,很多次,脚印叠着脚印。
“他每个月来。来了,在这里站一会儿,走进去,过一会儿走出来。站一会儿,再走进去。有时候一次,有时候两三次。不固定。来了就走,不在外面过夜。”
“他来这里做什么?”
傅司珩看着那栋黑洞洞的楼。“这间医院,是他建的。不是他出的钱,是他批的地。那十三条鱼里有一条,在这里当院长,用病人做药物试验。死了很多人。他不管。他批了地,拿了钱,走了。后来那些死了的人,家属找不到,没人管。骨灰没人领,放在医院里。医院关了,骨灰还在。”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在找骨灰?”
傅司珩没有回答。他走进楼里,沈渡跟在后面。一楼大厅很大,天花板很高,地面铺着白色的小方块瓷砖,很多已经裂了,翘起来,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墙上的白漆一片一片地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有人在墙上写了字——“到此一游”“×××我爱你”“2015年3月”。不是韩松写的,笔迹不像。傅司珩走过大厅,走向走廊。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一间的房间,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沈渡走在他旁边,手机打开了手电筒,光柱在走廊里扫来扫去,照出地上散落的报纸、玻璃瓶、和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碎屑。空气里有股霉味,还有别的,说不上来,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里面住过、病过、死过,那种味道渗进了墙壁里,怎么都散不掉了。
“韩松!”沈渡喊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弹着,从这头到那头,从那头到这头。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