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低头看着傅司珩的手指。那只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在台灯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正握着他的手。他感觉自己的手不再是自己的一部分了，它变成了别的东西，一个被傅司珩碰过之后就变质了的东西。

“好了。”傅司珩说。他的声音很低，不是对沈渡说的，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他没有松开。

沈渡不知道过了多久。十秒？二十秒？一分钟？他的大脑已经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只剩下手腕上那个被紧握的位置——那里的皮肤在发烫，不是被捂热的，是从里面往外烧的，像身体里突然多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小太阳。

傅司珩的拇指又动了一下。从虎口滑到手腕内侧，按在了沈渡的脉搏上。

沈渡的心跳在那一刻失控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傅司珩的指腹下疯狂地跳动着，一下一下的，又快又乱，像一只受惊的鸟在笼子里扑腾。而傅司珩的手指就按在那里，感受着这一切——感受着他的慌乱、他的心跳、他藏了那么久却在这一刻全部暴露的秘密。

傅司珩抬起头。

他看着沈渡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台灯的反光，是另一种光——从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沈渡看不到那是什么，但他感觉到了。就像你站在结冰的湖面上，你看不到冰下面的水，但你知道它在。

傅司珩松开了手。

沈渡的手悬在半空中，还保持着被握着的姿势。手腕上空空荡荡的，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那种凉——傅司珩手指的凉——正在被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地覆盖，像雪在阳光下融化。他不想让它融化。

他想把它留住。

“你叫我来——”

“你看到的东西，”傅司珩打断了他，“韩松跟我说了。”

沈渡愣了一下。

“那些照片，那些账号。你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东西。”

沈渡低下头。“我不知道那有没有用。”

“有用。”

两个字。傅司珩说“有用”的时候，语气和说“坐下”“手”“关门”是一样的。没有夸奖，没有鼓励，没有多余的情绪。但沈渡听出了那两个字里面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认可，是确认。确认沈渡不是一个多余的人，确认他把沈渡放在这里是有理由的，确认沈渡值得被放在这里。

“从明天开始，你帮我整理这些材料。”

沈渡抬起头。

“案子的材料。”傅司珩说，目光落在桌上那摞文件上，“你的观察力比别人强，我需要你去发现那些我自己看不到的东西。”

沈渡看着他。

“我——”沈渡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停了一下，才挤出来，“我能行吗？”

傅司珩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沈渡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看到了一个他从未在傅司珩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冷漠，不是不屑，不是不在乎。是——某种类似于“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的东西。像一个数学家在学生问“一加一等于二吗”时的那种微微的、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你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他低下头，拿起桌上的笔，继续写字。

沈渡站在办公桌前，手还悬在半空中。他看着傅司珩低头的侧脸——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脸上的阴影分成了明和暗两半，像一幅没有完成的黑白素描。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呼吸很浅，很稳，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刚才那一切——握住他的手腕，按着他的脉搏，看着他的眼睛——都像是沈渡的幻觉。

但手腕上还有他手指的温度。那种凉，还在。

“你可以走了。”傅司珩没有抬头。

沈渡转过身，走向门口。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下来。

“傅部长。”

傅司珩没有回应，但他的笔停顿了不到半秒。

“你早点休息。”

沈渡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黑，声控灯没有亮。沈渡站在黑暗里，手腕上还残留着傅司珩手指的触感——那种凉的、干燥的、有力的握。他把手举到眼前，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傅司珩的手指留下的印记，烙印在他的皮肤下面，骨头上面，这辈子都不可能被洗掉。

他回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他的心跳还是很快。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月光下手腕上那条不存在的痕迹。傅司珩按过他的脉搏。那个人感受过他的心跳。那个人知道了——知道他的心跳有多快，知道他的身体在傅司珩面前有多么不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