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我关在笼子里,却不准我寄(5)
沈渡不知道那一下意味着什么。是意外?是怀疑?还是单纯的、被某个不值得注意的东西打断了阅读?
“你在撒谎。”
三个字。没有情绪,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指责。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天是蓝的,水是流的,你在撒谎。
沈渡低下头。
他的手指在桌面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手背的皮肤里。他不能说真话。不是因为他还想保护那个人——那个人不值得。而是因为说真话意味着他承认自己是个傻子,承认自己被欺骗、被利用、被抛弃。而承认这些,比顶罪本身更让他觉得难堪。
“我不会再说第二次。”
傅司珩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过来,低沉,平静,不容置疑。
“你可以选择不开口。但如果你开口,就要说真话。我的时间不浪费在拆穿谎言上。”
沈渡抬起头。
他看了傅司珩一眼——不是偷看,不是余光,是真的、直接的、对上目光的一眼。那是他第一次主动看这个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看不到底的井。里面没有任何东西——没有期待,没有耐心,没有威胁。只有一种纯粹的、绝对的“等待”。
不是等你说话。是等你自己做决定。
沈渡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人根本不需要逼他。不需要威胁他,不需要利诱他,甚至不需要问他第二遍。因为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人面前,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唯一能让沈渡继续呼吸的方式,就是配合。
不配合会怎样?
不会怎样。不会被揍,不会被关禁闭,不会死。只是——这个人的目光会从他身上移开,转向下一个可以用的东西。
然后沈渡就会重新变回一颗石子。
一颗没有任何人在乎的、挡在路边又被人踢开了的石子。
这个念头比任何威胁都让人恐惧。
“赵海东。”
沈渡说。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不是背叛的苦涩——他对赵海东没有任何忠诚可言。是羞耻的苦涩。因为他曾经把这个人当作“兄弟”,而这个人把他当成了傻子。
“他说他出了一点事,需要有人帮他顶一下。很小的案子,几个月就能出去。他会给我钱,会照顾我妈。他……”
沈渡停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有做。”
傅司珩没有反应。没有愤怒,没有同情,没有“我早就知道”的表情。他只是听着,像一台精密的录音设备,把所有信息分类、归档、储存。
“赵海东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沈渡说,“我进来以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这是真话。
傅司珩低下头,在文件上写了几笔。沈渡看着他的笔尖移动,一个字都看不清,但那些笔画落下去的时候,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的人生,他的愚蠢,他的羞耻,正在被这个人浓缩成几行字,归档在某个永远不会有其他人看到的地方。
变成几行字,然后被遗忘。
“你和1307号说过话吗?”
沈渡摇头:“没有。我只是送饭。把餐盒放进去,按铃,走开。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话。”
“他有没有给你递过东西?纸条?任何东西?”
“没有。”
“你有没有注意过他牢房里有什么异常?比如墙上有刻字,地上有东西?”
沈渡想了想。
三次送饭,每次三十秒。他的注意力都在餐车上,在传送口的开关上,在快点离开这件事上。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那间牢房。
但有一个细节——
“第二次去的时候,”沈渡慢慢地说,“他的床单上有一些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的。”
傅司珩的笔停了一下。
“什么位置?”
“枕头附近。边缘。很小,大概指甲盖那么大。”
傅司珩没有再问了。
他合上文件,站起来。和上次一样,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声音。
沈渡以为他要走了。
但傅司珩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沈渡只看到他的背影——宽阔的肩膀,笔直的脊背,一丝不乱的头发。
“你母亲去年去世了。”
沈渡的大脑一片空白。
“赵海东给了她一笔钱。三万。她收到钱的第三天,心梗发作,走的。”
傅司珩拉开门。
“没有人通知你。”
门关上了。
沈渡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看着桌上那瓶水,看着那两个没有人用过的纸杯,看着角落里那盆绿植。一切都还在原位,但所有的东西都变得不真实了,像隔着一层水在看。
母亲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