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我关在笼子里,却不准我寄(94)
“那棵倒下的树。”沈渡的刀停了一下。
“你们从那个院子回来之后,我又去了一次。不是宋晚的那个院子,是那棵树的院子。树倒了,我站在那棵倒下的树前面,站了很久。然后我蹲下来想把它扶起来,太重了,扶不动。我用力的时候,腿下面的地陷了——不是地陷,是我膝盖里的骨头碎了。我听到声音,卡的一声。”
沈渡没有切菜了。他站在案板前面,背对着傅司珩。
“然后呢?”
“然后我坐在地上。坐了多久不知道,天黑了,我站不起来。后来韩松来了,把我扶上车。”
沈渡把菜刀放下,转过身看着傅司珩。
“那棵树十五年前种的,宋志远和宋晚小时候种的。你站在它面前,替你弟弟愧疚,替宋志远愧疚,替宋晚愧疚,替所有人愧疚。你把别人的树当自己的罪扛着,树倒了,你也倒了。傅司珩,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铁打的?”
傅司珩看着他。“是。”
沈渡愣了一下。
“我是铁打的。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跟我说,‘你是傅家的长子,你不能倒。’我爹走了,我妈走了,我弟瘫了。我不能倒,我倒了,他们怎么办。”
沈渡走过去,站在傅司珩面前,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消毒水,是院子里那棵树的叶子在阳光下晒久了之后的味道。
“你现在可以倒了。”
傅司珩低下头看着沈渡。
“为什么?”
“因为你倒了,我接着。”
手术那天,沈渡没有哭。
他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护士把傅司珩推进去。傅司珩躺在推车上,眼睛看着天花板,经过沈渡身边的时候,他转过头。
“多久?”
沈渡说,“陈医生说三个小时。”
“你等吗?”
“等。”
傅司珩看了他一眼,转回头,被推进去了。门关上。沈渡站在走廊里,韩松站在旁边。
“他问你‘你等吗’,不是问你等不等。”韩松说。
沈渡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我知道。他问的是‘你不会走吧。’”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沈渡在走廊里站了四个小时,没有坐,没有靠墙,就站在那扇门的前面,手插在口袋里。韩松坐在旁边,没有说话,没有劝他坐下。
门开了。陈医生走出来,沈渡看着他的脸。
“成功了。”
沈渡点了下头,没有笑,没有松口气。陈医生走了。沈渡转过头看着韩松。
“他说‘成功了’。没说‘很成功’,没说‘非常成功’,说‘成功了’。”
韩松看着他。“成功就行。”
傅司珩被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退。他的脸是白的,嘴唇是干的,睫毛垂着。沈渡走在推车旁边,没有握他的手,没有说话,就走在旁边。
到了病房,护工把傅司珩移到床上。沈渡站在窗边,看着他们做这些事。护工走了,沈渡走过去,把被子拉到傅司珩胸口。他的手指碰到傅司珩的手背——凉的。他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把被子掖好。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脚跷在床沿上,闭上眼睛。
麻醉退了,傅司珩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病房没有开灯,走廊的光从门缝漏进来,一条细细的白线落在地上。沈渡还坐在椅子上,脚还跷在床沿上,头歪着,睡着了。
傅司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碰到沈渡的手背,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沈渡没有醒。傅司珩看着天花板,那条线是温的。
第二天早上,沈渡醒的时候,脖子落枕了。他歪着头,用手揉着脖子,看着床上的傅司珩。傅司珩醒着,看着他。
“你落枕了。”傅司珩说。
“嗯。”
“椅子不好睡。”
“嗯。”
“今晚睡陪护床。”
沈渡看着他。“你关心我?”
傅司珩看了他两秒。“你脖子歪了,炒菜的时候盐会撒不准。”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了一下,马上收住了,因为脖子疼。
“傅司珩,你腿疼吗?”
“不疼。”
那条线在发烫,傅司珩在撒谎。沈渡没有拆穿他,站起来,走出病房。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粥,在医院食堂买的,装在一次性纸碗里,盖着塑料盖。他把纸碗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把塑料勺插进去。
“食堂的。不是我做的。”
傅司珩看着那碗粥,米粒没有煮开,水是水,米是米,葱花切得像手指那么粗。
“嗯。”
他拿起塑料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一下,咽下去。又舀了一勺,咽下去。
沈渡看着他吃。“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