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情道到底还修不修了(102)
梅道里在大门口停下了脚步。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迈步走进去,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不对。
周围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夜深人静的正常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强行抽走了所有声音的死寂。风声停了,远处的犬吠声停了,灯笼里的烛火燃烧的声音也停了。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在同一个瞬间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片真空般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静。
梅道里的后背一凉。他的手指攥紧了灯笼的提手,指节泛白,灯笼在他手中微微晃动。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然后开始疯狂地擂动,“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然后声音又回来了。
风声,犬吠,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所有消失的声音在同一瞬间全部回来了,像是一盘被按了暂停的曲子又被人按下了播放键。街道恢复了正常,夜风继续吹,灯笼继续响,远处继续传来犬吠。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死寂从来没有发生过,好像只是他的错觉。
但不是错觉。梅道里知道不是错觉。他的灵识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什么——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冰冷的、带着腥甜气息的东西从他身边掠过。那股气息很快,快到他的灵识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道白色的影子在夜空中一闪而过。
来了。
梅道里的腿有些发抖,但他没有转身逃跑。他硬着头皮迈过了醉月楼的门槛,走进了黑暗的大厅。灯笼的光在他身前照出一小片明亮的区域,照亮了桌椅的轮廓、地面的花纹、楼梯的扶手。他的身后是敞开的门,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大厅的地面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孤独的幽灵。
他刚走了两步,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他自己的脚步声,他的脚步声在进门之后就停了。不是从身后传来的,是从前面传来的——从大厅深处,从楼梯的方向,从黑暗的最深处。脚步声很轻,不急不慢,像是一个人穿着软底的鞋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过来。
梅道里的手伸进了袖子里,指尖触到了那张符咒。符咒是季饮下午画了给他的,黄纸朱砂,上面画着复杂的纹路,折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塞在他的袖口内衬里。他摸到了那个硬硬的小角,把它捏在了指尖,但没有拿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黑暗中有一个人影慢慢浮现出来,从模糊变得清晰,从轮廓变得具体。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那个人的身上,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的五官清秀端正,眉目间带着一种温和的笑意,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来青楼寻欢作乐的客人。但梅道里注意到,他的眼睛不是黑色的。那双眼睛是淡琥珀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两颗被磨亮了的宝石。
美中不足的是,他的嘴角有一颗痣。
梅道里的手在袖子里捏紧了符咒,指尖按在朱砂纹路上,感受着符咒上残留的灵力波动。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表情努力维持着平静。他看着那个年轻男子,年轻男子也看着他。两人在大厅中央对视了片刻。
“这位公子,”年轻男子先开了口,声音温和有礼,像一个熟读诗书的世家公子,嘴角那颗痣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微微上翘,“一个人来?”
梅道里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飘,但在夜色中听起来反而显得自然:“嗯……一个人。”
年轻男子笑了笑,那笑容很好看,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像一个精心设计过的表情。他朝梅道里走近了一步,梅道里没有后退,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更紧了。
“巧了,”年轻男子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亲昵的、像是在分享秘密的语气,“我也一个人。不如一起?”
梅道里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不要答应,这是狐妖,他嘴角的痣在动,那颗痣刚才不在那个位置,它在往左移,不对,它在往右移,它在动,它在他的脸上慢慢地移动,像一条小虫子在皮肤下面爬。他在笑的时候那颗痣从嘴角移到了颧骨,不笑的时候又从颧骨移回了嘴角。它不是一颗痣,它是一个活的东西,附着在这张人皮的表面,随着表情的变化而移动。
梅道里没有尖叫,没有逃跑,没有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他看着面前这个笑容温和的年轻男子,看着那颗在他脸上慢慢移动的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他说。
年轻男子笑了,伸出那只没有拿折扇的手,搭在了梅道里的肩膀上。那只手很凉,不是正常的凉,是那种没有体温的、像蛇一样的凉,隔着衣料梅道里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从肩膀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半边身体。梅道里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但他没有躲开。他任由那只手搭在自己肩膀上,任由那个笑容温和的陌生人带着自己往大厅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