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岸之予你岸归(191)
“王总带的酒,说是二十年陈酿。”他嗤笑一声,带着醉后的不屑,“放屁。二十年陈酿不是那个味儿。但我没说,我给他面子。”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诗力华忽然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沉了下去:“我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樊霄的眼神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诗力华却没看他,只是将视线转向虚空,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积攒了太久,终于忍不住要一吐为快。
“我说了,我不想参与那些,我只想快快乐乐的过完这一生,与两三好友相约一起吃喝玩乐。”
他抬眼,直直看向樊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樊霄,其实你是我见过的最孤独的人。”
“以前我觉得,我得陪着你。”诗力华的声音因为酒精而微微发颤,那些平日里被死死锁住的情绪,此刻被一点点泡软、撕开,“你一个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跟樊余斗,跟董事会斗,跟那些想把你生吞活剥了的人斗。赢了,你不笑;输了,你不说。”
“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想给你打个电话,又不知道打通了能说什么。”他自嘲地笑了笑,“说什么呢?”
“反正你他妈,从来不会跟我说实话。”
樊霄静静听着,原本捏在手里的文件,被他轻轻放在了茶几上,恰好挨着诗力华的车钥匙。
“后来有了书朗。”
诗力华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游书朗。
他的眼眶更红了,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牢牢含在眼底,像一杯满到极致的酒,随时都要溢出来。
“你知不知道,我知道你给他送饭的时候,我他妈差点哭了。”
“不是感动。”他用力吸了口气,声音哑得厉害,“是放心了。是终于觉得——终于有人管你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顺着他的鼻梁滑下,挂在下巴上。
他自己仿佛都没有察觉,没有去擦。
游书朗沉默地将纸巾盒推到他面前。
诗力华抽了一张,却没有擦眼泪,只是死死攥在掌心,声音闷在纸里:“我他妈太丢人了。”
樊霄语气平淡,毫不留情:“还行。”
“比上次喝多了抱着垃圾桶喊妈妈强。”
诗力华愣了愣,下一秒就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裹着浓重的哭腔,像是一个人在大雨里忽然想起一件荒唐往事,笑得浑身发抖,雨水和笑意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难过还是轻松。
“你他妈能不能别提那回。”他瞪着樊霄,眼底还挂着泪。
“不能。”樊霄语气平静。
“那是十八岁!十八岁!谁年轻的时候没干过几件丢人的事!”
“你干过的丢人事,得单独用一个硬盘存着。”
诗力华气得将手里的纸巾朝他扔过去。
纸片太轻,飘到一半就落了下来,静静躺在两人中间的地板上。樊霄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一番闹腾过后,酒精与情绪一同慢慢退潮,诗力华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缓,只剩下一身被掏空后的疲惫。
他嘴唇还在轻轻动着,声音已经轻得像梦呓。
游书朗看了他一会儿,侧头看向樊霄,声音放得很轻:“他以前也这样吗?”
樊霄淡淡反问:“哪样。”
“喝多了就掏心窝子,掏完第二天,又假装什么都不记得。”
樊霄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以前不这样。”
“以前喝多了就睡,什么都不说。”
“今天是第一次。”
游书朗望着沙发上睡熟一般的人,轻声道:“他说,你是他见过最孤独的人。”
樊霄没有接话。
“他错了。”游书朗忽然说。
樊霄抬眸看他。
“你不是。”游书朗目光温和,却异常坚定,“他才是。”
樊霄没再说话,只是上前一步,看向沙发上的人:“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诗力华像是瞬间清醒了几分,死死抓住沙发靠垫,像个怕被赶走的孩子,“我话还没说完。”
“明天再说。”
“明天我就不敢说了。”
樊霄准备上前的动作一顿。
诗力华抬眼看他,眼眶依旧泛红,却没有再掉泪,只是酒精将情绪推到了临界点,差一点,就要彻底崩溃。
“我认识你二十多年。”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从小到现在。你帮我打过架,帮我挡过酒,在我最难、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拉了我一把。”
“我诗力华这辈子,欠的人不多,你是最大的那个债主。”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可我不敢跟你说这些。因为你不爱听。你不爱听别人说你好,不爱听感激,不爱听任何让你觉得自己被需要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