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岸之予你岸归(254)
他在心里算着时间。
半小时?一小时?
门外的人,应该坐了很久。
游书朗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别开门。
另一个声音在说:他在外面坐了很久了。
第一个声音说:他在外面坐一夜也不会死的。
第二个声音说:地板凉。
第一个声音又说:他又不傻,他会自己会房间的。
第二个声音说:他傻不傻,你不知道吗?他是真能在外面坐一夜的。
游书朗,叹了口气,掀开被子,坐起来。
动作很慢,很轻,生怕惊动了门外的人,又像是怕自己一犹豫,就会把这最后的坚持收回去。
赤脚踩在地板上。
凉意从脚底一下子窜上来,顺着脚踝,一路蔓延到小腿、大腿,激得他浑身轻轻一颤。但他没缩回去,只是光着脚,一步步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
停了一下。
他知道门一打开,他知道,门一打开,他会看到什么。
会看到——
走廊里,昏暗中那个蜷缩的身影。
他会看到那个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眶是红的,整个人坐在地上,背靠着门,像一只被主人赶出门的大型犬,可怜又落寞。
他会心软。
真的会心软。
他本来之前就已经心软了,是最后一点理智告诉他不能心软得这么快。
不想这么轻易就原谅,不想这么轻易就让他进门,不然他还会再犯,没有点惩罚的教训,那不叫教训。
可他知道,自己心里那点所谓的坚持,在看到门外那个人的那一刻,早就土崩瓦解了。
游书朗闭上眼,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轻轻转动门把手。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门,从里面被慢慢推开。
他还是打开了门。
樊霄坐在地上。
怀里抱着枕头,靠着门板。
主卧的光从门里照出去,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头发乱糟糟的,不知道是在枕头上滚的还是被自己抓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有点干,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冒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T恤,领口有点歪,锁骨露出来一截。
枕头被他抱得很紧,像抱着一样很珍贵的东西,怕被人抢走,又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抬起头看着游书朗。眼睛里有红血丝,眼眶是红的。
不是哭过——樊霄不会哭。他这个人,骨头断了都不会吭一声。但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冬天里被风吹过的眼睛,干涩的、疼的。
但那个表情,比哭还让人难受。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一个在雨里站了很久的人,终于有人开门让他进去了,他反而不太敢动,怕自己身上的水弄湿了别人的地板。
像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小孩,在门口坐了一夜,终于等到门开了,但他不知道能不能进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被讨厌。
游书朗看着他,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是那种闷闷的、钝钝的、说不清位置的疼。像被人用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胸口,不会受伤,但会酸。
“你坐在这里多久了?”游书朗问。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游书朗又问,语气平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带着一点追问的意味。
樊霄沉默了一秒。
他真的没看时间。
从客房挪到主卧门口,从靠着门坐到坐在地上,再到刚刚被开门的动静惊醒,他不知道自己在门口坐了多久,只知道腿已经麻得快不是自己的了,后背也冰凉冰凉。
“不知道。”
他小声说,“没看时间。”
游书朗低头看着他怀里的枕头。“你拿枕头出来干嘛?”
“客房的枕头睡不惯。”
“所以你就把主卧的枕头拿到客卧了?然后现在还抱着枕头坐在我门口。”
游书朗又问,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点无奈的意味。
樊霄没说话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客房的床太大了。”
游书朗愣了一下。
“一个人睡不惯。”
游书朗站在门口,看着坐在地上、抱着枕头、头发乱糟糟的樊霄。
这个人在外面是樊总,是别人眼里的疯狗,是商场上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但现在他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像一只被主人赶出卧室的大型犬,不知道该去哪,只能趴在门口等着。
他的骄傲呢?他的面子呢?他的“我是樊霄我什么都不怕”呢?全没了。在自己面前,他什么都没有。没有樊氏集团,没有那些怕他的人,没有那些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耐。他就是一个怕被关在门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