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的后劲如同退潮后留下的满地狼藉，凶猛而残酷地袭来。

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人拿着钝器在里面一下下敲击。

脑子昏沉发胀，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喉咙干涩得像是吞过一把粗糙的砂砾，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火辣辣的刺痛。

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透着酸软无力，连抬起手指的力气似乎都被抽空了。

他茫然地睁着眼。

好半晌都没能从混沌的意识里抽离出来。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酒精、汗液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

破碎的记忆碎片，如同锋利的玻璃碴，一点点扎进脑海里。

巷尾的清吧、刺鼻的烈酒、朋友起哄的笑声、白天和游书朗僵持时的委屈与不安、一杯接一杯灌进喉咙的辛辣、越来越昏沉的意识、靠近身边的陌生气息、暧昧不清的触碰、放纵沉沦的瞬间……

那些他刻意逃避、刻意压进心底最深处、连想都不敢想的画面，此刻无比清晰地在眼前回放，清晰得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陆臻的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从脚底一路攀爬上脊背，死死缠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动作太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双手死死抓住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怎么敢？

怎么能？

怎么会在那样的情况下，放开底线，任由自己越界、沉沦、做出彻底背叛感情的事？

他不是故意的。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太怕了，太慌了，太自卑了，太抓不住游书朗了，太害怕被丢下、被放弃、被当成无关紧要的人……

可再多的理由，再多的委屈，再多的“喝多了”，都掩盖不了一个事实——

他越界了。

他亲手，踩碎了游书朗的底线。

恐惧、悔恨、慌乱、绝望，一瞬间将陆臻彻底淹没。

他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滚烫又冰凉。

他颤抖着伸出手，在枕边胡乱摸索，好不容易抓到手机。

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屏幕按了好几次才亮起，他慌不择路地点开通讯录。

指尖还没碰到游书朗的名字，就先看到了顶置对话框里，那条刚刚发来不久的消息。

内容很简单，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醒了过来我这里。】

紧接着，是一张图片。

陆臻的手指僵硬地点开那张图。

照片的背景是昏暗嘈杂的清吧角落。

光线不算好，却足够清晰地照清楚每一个细节。

卡座的角落里，那个衣衫微乱、脸颊泛着醉酒潮红、整个人软乎乎靠在一个陌生男人怀里的人，正是他自己。

而那个陌生男人的手，正肆无忌惮地搭在他的腰侧。

姿态亲昵。

举止越界。

早已冲破了感情里最基本的底线。

那是昨晚的他。

那是他最不堪、最丑陋、最无法原谅的一面。

短短一句话，一张照片。

却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狠狠砸在陆臻心上。

将他最后一点侥幸砸得粉碎。

游书朗没有打电话质问，没有发火，没有谩骂，甚至没有一句指责。

只是平静地让他过去。

可越是这样的平静，越让陆臻浑身发冷，越让他明白——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心一点点沉到谷底，凉得彻底。

陆臻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随便套上皱巴巴的衣服，用冷水扑了扑脸，看着镜子里双眼红肿、脸色惨白、狼狈不堪的自己，眼泪再一次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他不敢耽误，不敢拖延，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酒店，拦了车就往游书朗家赶。

曼谷清晨的街道渐渐苏醒，车流开始增多，阳光透过车窗洒在身上，却驱不散陆臻骨子里的寒意。

一路上，他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白天的画面，是游书朗温和却疏离的眼神，是清吧里那一幕被撞破的恐惧，是他此刻即将面对的、无法挽回的结局。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

陆臻手脚发软地走上楼，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抬手的动作都在发抖。

深吸一口气，他轻轻敲门。

门很快被打开。

游书朗站在门内，穿着一身简单干净的家居服，眉眼温润，气质清和，却没有半分温度。

他脸色平静，眼神淡漠，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冷水，看不出任何情绪，却让陆臻瞬间红了眼眶，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

“游叔叔……”

陆臻一开口，声音就哽咽得不成样子，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