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岸之予你岸归(82)
“那你现在还会弹吗?”游书朗问。
“可能不太会了。”樊霄说,“但如果你让我弹,我可以试试。”
“谁要你弹。”
“那我弹给自己听。”
电影继续放。1900最终没有下船,他把帽子扔进海里,转身走回了船舱。游书朗看到这里的时候,喉咙有点紧——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那种选择。选择留下,选择不踏上陆地,选择把自己的一生交给一艘船。
“你觉得他做得对吗?”樊霄忽然问。
游书朗想了想:“没有对错。是他的选择。”
“如果是我,我会下船。”
“为什么?”
“因为船上有他喜欢的人。”樊霄说,“如果不下船,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但下船之后呢?外面的世界那么大,他适应不了。”
“适应不了也要试。”樊霄转过头看他,“为了喜欢的人,值得试。”
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游书朗看着樊霄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确定的东西,不是冲动,不是浪漫主义,是一种计算过代价之后依然愿意付出的笃定。
“你这个人,”游书朗说,“真的很轴。”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
“轴就轴吧。”樊霄握紧他的手,“轴一点好。轴的人不容易放弃。”
电影放完了。字幕滚动的时候,游书朗站选了《天堂电影院》——另一部他看了很多遍的电影。
关于电影院、关于初恋、关于离开和归来。
樊霄去厨房拿了两杯水,一杯给游书朗,一杯自己喝。然后重新坐回沙发上,这次靠得更近了——近到肩膀挨着肩膀,大腿碰着大腿。
游书朗没躲。
《天堂电影院》的节奏比《海上钢琴师》慢,故事也更散。讲一个小男孩在电影院长大,爱上了电影,爱上了放映,爱上了一个女孩,然后离开家乡,三十年没有回来。
放到中间的时候,游书朗的脖子有点僵了。他歪了一下头,活动了一下颈椎,咔咔响了两声。
樊霄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靠着我。”他说。
“不用——”
“脖子不舒服就别硬撑。”
游书朗犹豫了一秒,靠过去了。后脑勺枕在樊霄的肩膀上,脖子确实舒服了很多。樊霄的肩膀很宽,骨头有点硬,但肌肉是软的,枕上去像一块温热的垫子。
“舒服吗?”樊霄问。
“还行。”
“那就是舒服。”
“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樊霄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电影继续放。中年托托回到家乡,参加老放映员的葬礼。三十年没回来,什么都变了,又什么都没变。老电影院要被拆了,他在废墟一样的放映厅里站着,看着那些被剪掉的接吻镜头——老放映员当年攒下来的、所有被神父要求剪掉的接吻镜头。
游书朗看到这里的时候,眼睛有点湿了。不是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下、鼻子酸酸的感觉。
樊霄低头看了他一眼。
“哭了?”他问,声音很轻。
“没有。”游书朗的声音有点闷,“眼睛里进东西了。”
“看电影能进什么东西?”
“灰尘。。”
樊霄没戳穿他。他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让游书朗靠得更稳。
电影放完了。字幕滚动的时候,游书朗还靠在他肩膀上,没动。
“下一部?”樊霄问。
“等会儿。”游书朗说,“让我缓一下。”
“好。”
两人就这样靠着,坐在沙发上,看着黑掉的屏幕和滚动的字幕。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影碟机嗡嗡的转动声和窗外的风声。
过了大概五分钟,游书朗坐直了身体。他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第三部电影——《楚门的世界》。
“这部是喜剧。”他说,“换换心情。”
“好。”
电影开始播放。楚门每天早上出门,和邻居打招呼,开车上班,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一切都很正常,除了——一切都是假的。天空是布景,海是特效,邻居是演员,妻子是配角,连朋友都是剧本写好的。
游书朗看过这部电影,知道结局。楚门会驾船出海,在风暴中活下来,船头撞破布景墙,找到出口。他会鞠躬,说一句“以防万一再也见不到你——早安,午安,晚安”,然后走出去。
但看的过程还是会被吸引。尤其是那些细节——路人的循环出现、每次想离开都会遇到的阻碍、妻子在对话中突然插入的广告词。
“你觉得他之前没有发现吗?”樊霄问。
“发现了。”游书朗说,“但他选择了相信。因为真相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