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侈(106)CP
“你做得很好。”郑远声一遍又一遍重复。
不是安慰,是事实。
【时见是个好演员,我想他有自己的选择,也比你想象的强大,更不该这样被你瞧不起……】
挥之不去的声音在脑海里穿梭,郑远声笃定的“信任”成了对时见施刑的万箭穿心。
舞台上的冷光重新聚焦在代表新时代归来的艺术家身上。
傅弦止闭着眼睛,不知安静多久,终于拉开琴弓。
琴音如丝,低回,压抑,接着以意料不到的转折猛烈撕扯,音符在哭泣,呐喊,挣扎。
琴的主人泪水无声滑落,过往从前一幕幕闪过,死去的挚友归来,令他猛然睁开双眼,紧紧盯着坐在三角钢琴前的好友。
额头青筋暴起,身体随着旋律剧烈颤栗,像是其中的灵魂即将被彻底撕裂。
手里拉动的琴弦是被时代裹挟一步步逼至绝境的自我。
是星的坠落,是人的死亡。
弦音高涨到极致,戛然而止,世界顷刻坍塌,只剩死寂。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倒了下去,如被命运席卷的一片枯叶,悄无声息砸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汗水,泪水,喘息。
时见闭上眼睛,身体沉入无底的深渊,终于放任自己,跌入等待已久的虚无之中。
“杀青”两个字轻飘飘悬在半空,欢呼笑声,掌声鲜花接连涌来,一刀又一刀锋利斩断他和傅弦止最后的联系。
他失去了一切。
时见缓缓低头,看脚下延伸出去的影子,看它是如此陌生。
杀青了。
该做点什么?
应该说点什么的。
他有经验的,扮演一个人这件事,他很有经验。
但结束扮演一个人,又有点陌生。
彭树是怎么结束的?似乎是褚昀赶走了他。
童桦还是现在进行时吗?时见不太确定。
那么傅弦止……应该找到褚昀,将他驱逐,重新找回童桦的。
“做得好。”好像是导演的声音。
时见在笑。
应该是在笑。
杀青了。
这意味着什么?
可以做自己了。
但“自己”是谁?
他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如果褚昀松开牵着他的绳子,他就会成为无主的孤魂。
周围一切声音影像模糊成一团,眼前是一道道失真的画面。
少年时代的童桦,在无人的剧场激情澎湃。
深山里独自徘徊的彭树,一次又一次挣扎着找寻,却永远停留在从未离开过的地方。
阴冷酒馆里,被世界抛弃的傅弦止,明明知道再无回音,还是一遍遍拉动琴弦。
那么他呢?
他是谁?
前所未有的空洞在身体里迅速蔓延,将人吞噬。
应该哭吗?还是笑?没有人下达指令,让时见成为谁的指令。
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无力跳动着,一下一下提醒他还活着。
还活着,也只是活着而已。
没有归属,没有身份,没有名字。
等待着被遗忘。
那束为祝贺“结束”的花随掌声而来,聒噪,吵闹。
时见回神。
不知怎么回来的,不知什么时候,他脑袋里缺了几根线一样,断断续续。
好像和郑导说了很多话,又好像和数个月来的同事们说了“谢谢”和“再见”。
但他又无法确定。
他扫视着面前的练习室,这是为他沉浸而布置的傅弦止落魄后的居所。
不知谁塞到他怀里的花摔落在脚下。
时见看见,觉得可惜,慢慢弯下腰,把摔断了枝的花怜惜捡起,但也只是捡起来,它不会重新活过来。
入戏,体验,走过一个人的一生,停下来的这一刻,时见像是被丢进了不存在的空间夹缝里漂浮。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世界。
“傅弦止。”他轻声叫。
空气里只有灰尘飘扬的声音。
时见盯着对面的小提琴,不知道是在等谁的回应。
在令人窒息的静默里,他一遍遍想念着可以治愈的药,尝试自救。
如果,从褚昀的口中叫出“时见”的名字,就能将他拉回现实。
但心麻木着告诉时见,连他自己都在想那是“不可能”的。
沉浸在角色的世界里不愿抽离,也许是另一种自救措施。
角色的世界痛苦,但尚有归处。
现实对时见而言,只是同一个梦不断轮回。
那里是褚昀沉溺其中的童话海,是时见永远无法登陆的彼岸。
他是如此、如此期盼,期盼着褚昀能主动走到这里,来救一救他……
期盼到,从不为时见落泪的时见,眼底涩疼着,红了眼眶。
这感觉卑微到令人耻于承认。
可他是如此,如此想要……
渴望……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