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侈(78)CP
“《荒原》里我印象很深刻的场景,是主角站在风沙侵蚀的废墟前,固定的广角远景下,构图里人物几乎被空旷的背景吞没——”
从郑远声出道以来直到五年前的最后一部电影,时见絮絮不知说了多久,四周不知何时已安静下来。
他毫无预兆停下。
忽然意识到,他说得似乎太多了。
下意识想道歉,但他将“抱歉”二字吞了回去,显然,导演不是来听他说这个的。
郑远声盯着时见看了几秒,拉着他坐下。
“你有没有察觉。”导演饶有兴致地说,“你对电影的观察第一视角是‘镜头’?”
时见一愣,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很显然,回答是“从未察觉”。
“一般观众看电影,首先注意到的是剧情,最多可能提到演员的表演,或者判断电影是否好看,又或者哪个部分最打动人,印象最深刻。”郑远声也用了更为专注专业的态度回复他,“但很少有人会第一时间关注到导演是怎样用镜头讲故事的。”
时见略有几分不解。
郑远声更进一步解释:“你一上来就注意到镜头如何呈现角色的情绪,甚至是场景布局和剪辑节奏的用意,这不是普通观众的视角,而是导演或者专业电影人的一种本能反应。”
时见因他说的话在思索,想不出这有什么特别,他只是更沉浸于电影本身。
像褚昀无论是性格使然还是不耐烦,很难坐下陪他看完一整部电影。
他不可能永远跟植物待在一起,看书或看电影,是时见独处时,能给自己最好的世界。
而电影显然更为生动。
他会选择能让电影更有趣的方式,就是让眼睛成为镜头,想象自己在拍摄。
这是在围绕着褚昀的世界之外,他和电影的单人游戏。
郑远声注视着他,轻轻点头:“我见过不少天生适合做演员的人,但天生拥有‘导演视角’的人却不多,这种直觉很珍贵,难以后天培养。”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笑:“时见,你天生就属于电影。”
“天生就属于电影”这句话,时见并非第一次听了。
甚至从《无名鸟》之后,听得太多,多到让时见躲起来,多到褚昀用以讥讽,多到像是一句诅咒。
时见不觉得自己天生属于电影,电影也不需要他。
他对电影毫无敬畏之心,甚至可以抉择之中舍弃,如果这样的人称得上“属于电影”——
时见想,那电影未免太可怜了。
“你觉得我怎么样?”
导演的声音将他拉出思绪,时见依旧老实回答了,真挚望着对方的眼睛:“您非常厉害。”
他停顿之后,补充了更能证明此言的后半句:“几乎每一部电影都拿了大奖。”
这说起来市侩功利,但的确是最能表达“厉害”的直观结果。
“那你知道,为什么我会选择你吗?”
时见没能回答。
他也想问。
这个问题依旧与先前如出一辙,同样困扰着他,可以一起追溯到《无名鸟》时期。
为什么会是他?
“时见,我拍电影三十多年,对电影的掌控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郑远声目光平静,带着如他所说近乎自负的自信。
“你,就是我在众多演员里亲自挑选出来的主角。我选择的演员,从来没有‘不行’这种可能。”
他注视着时见的眼睛:“你觉得,我会拿自己的电影开玩笑吗?”
时见下意识摇头。
“年轻时,拍电影是因为热爱。”郑远声带着对从前的怀念,很久不曾对人说起这些。
他摊开手,像在上面寻找握住的器械:“站在镜头后,拍摄自己深信不疑的东西,把每一个细节反复打磨到极致,那种投入进去的迷人,无可替代。”
导演的语气都不再平静。
时见第一次从郑远声身上瞧见这样神色,那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痴迷,令他惊异。
他没做过导演,对郑远声的话并非全然能体会,但时见又想,似乎也能体会到的。
就像他投入进某个角色里,那种由他掌控,经由他口说出的台词,释放的情绪,成就另一个人的人生,让他着迷。
“拍的电影多了,拿的奖也多了,我反而开始迷茫。”郑远声眺望远方的布景,“拍电影为了什么?为名?为利?为奖?恐怕不止如此,我也不止于此。”
时见下意识问:“那您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人本能害怕把真实的自己暴露在镜头下,但电影可以毫无保留把这些都展现出来,可以不美化,不可以逃避,诚实得近乎残酷。”郑远声说,“我的电影往往都在讲同一件事,就是人如何跟自己和解,如何从痛苦绝望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