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楼外，小区空地上零散停着几辆车，大多被砸或被烧过。他看了一圈，没找到印象中那辆。

按下电动车钥匙。

“滴——”

不远处的车棚下，一辆白色小电驴应声亮起微弱的光。徐行之走过去，拂掉座垫上积的灰。这是云舒的车，末世前常骑去买菜，后来就一直扔在这儿。

他跨上车，拧动钥匙。电量居然还有两格。

车子无声滑出台阶。街道比他记忆中“干净”了许多，丧尸的尸体被清理到路边堆着，像怪异的垃圾山。偶尔有幸存者从楼里探头张望，或背着包匆匆走过。目光相遇时，大多会警惕地移开，但也有少数人微微点头。

这里在自发形成秩序。 徐行之观察着。有人组织清理，有人互换物资，虽然粗糙，但确实在运转。如果有个还算明智的领头人，这片街区或许真能成为一个据点。

但他知道，自己不会留下来。

电动车在寒风中前行，轮胎碾过碎玻璃和干涸的血迹。转过街角，一栋熟悉的六层老楼出现在眼前。

徐行之在楼下停住车，拔下钥匙。

正要上楼，一个穿着厚羽绒服的青年从单元门里匆匆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

是楼下的邻居。徐行之记得他姓陈，末世前在互联网公司上班，经常加班到深夜，在电梯里碰到时会疲惫地笑笑。

现在那青年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还算清明。他看了徐行之一眼，认出人来，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裹紧衣服，快步走向街道另一头。

徐行之目送他离开，转身进了单元门。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他摸出手电。光线照出墙上斑驳的污渍和几张早已过期的通知，空气里有灰尘和淡淡霉味，但没有尸臭，这栋楼似乎清理过。

他走到四楼，停下。

右手边的门，402。那是他祖父母的家。

钥匙在手里攥得发烫。徐行之站在门前，一动不动。

手电的光圈在深褐色的防盗门上晃动。门把手上积了薄灰，门缝里塞着的广告传单已经发黄卷边。一切都显示，这门很久没开过了。

但他知道里面有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深吸一口气，徐行之将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转动。

门开了。

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灰尘、食物腐败的酸味、还有……另一种更淡却更令人不安的气味。

徐行之站在门口，手电光缓缓扫过客厅。

家具还在原位。沙发罩上蒙着灰，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水早已蒸发，杯壁留下一圈白色水垢。电视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盖摔开了。

一切都保持着某个瞬间突然中断的样子。

就像时间在这里凝固了。

他的目光移向卧室紧闭的门。

手电光柱在黑暗中颤抖了一下。

徐行之走过去，脚步很轻。手握住卧室门把，冰凉。

他顿了顿，然后推开了门，手电光刺破黑暗，照亮房间。

床上。

两具盖着被子的躯体，安静地躺着。被子拉得很高，遮住了脸。露出的手，已经干枯发黑。

但很整齐。

没有挣扎的痕迹。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药瓶，旁边还有半杯水。瓶身上标签的字迹在手电光下隐约可见。

徐行之站在门口，手电光一动不动地照着那瓶药。

很久。

他走过去，拿起药瓶。很轻，已经空了。他拧开盖子，往里看了看，又盖上，放回原位。

然后，他看向床上缓缓地，伸出手，将被子往下拉了拉。

露出两张平静仿佛睡着的脸。皮肤萎缩，眼眶深陷，但表情没有痛苦。

他们选择了一起离开。在这个世界崩塌的时候，用最安静的方式。

徐行之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看着。

手电光渐渐暗下去，他没理会。黑暗重新吞没房间，只剩下窗外远处零星的火光，透过玻璃，在墙上投下微弱的光斑。

不知过了多久。

他伸出手，轻轻将被子重新拉上去，盖好，整理平整。

然后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他走到茶几前，拿起一个相框。照片里是全家福，很多年前拍的，祖父母还年轻，他站在中间，表情有些僵硬。

徐行之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灰，将相框拆开取出照片放进外套内袋。

滴！滴！滴！

急促的电子提示音从背后响起，徐行之猛地回头。

客厅角落那台老式电视机，屏幕竟然亮着，不是正常的画面，而是满屏刺眼的绿色，不断滚动的黑色文字。

他快步走过去。屏幕上，绿色的光映亮他半边脸，也映亮那些工整的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