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被美人鱼当老婆了(113)+番外
“算了,当我没说。”临安把脸别过去,但嘴角翘起来了。
恩岚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没有说再见,也没有说什么“我走了你们保重”之类的话。他只是从浅水区慢慢滑进更深的水里,尾鳍在水面上划出最后一道弧线,靛蓝色的鳞片在夕阳里闪了一下,然后沉入水面以下。铂金色的头发在水面上散成扇形,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也消失了。
莫尔没有追上去。他停在原地,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尾鳍在水下轻轻摆着,频率比平时慢。海盗鸭蹲在他头顶上,歪着眼罩,塑料小刀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临安走到他旁边,在浅水里蹲下来。裤子湿了,鞋子也湿了,但他没管。
“你爸挺好的。”临安说。
莫尔转过头看着他。金色眼睛在夕阳里颜色更深了一些,接近熔金,嘴角弧度不大,但很稳。
“他很少离开族群,”莫尔说,“这次游了很久。”
临安想起恩岚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想起他说“我不是来反对你们的”时候的语气,想起他放鸭子的角度,想起他的尾鳍朝前摆动的那一下。
“他是专门来看我的?”临安问。
“嗯。”
“游了多远?”
莫尔没有回答。但临安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很远。远到一条四百多岁的人鱼需要在途中停下来休息,远到他的鳞片边缘出现了极细微的磨损痕迹,远到他的鳍耳在出水的时候比莫尔的更干燥。
临安把手伸进水里,握住莫尔的手。手指扣进指缝,掌心贴着手心,一个微凉,一个温热。
“你跟他说的那些,”临安说,“关于我的。都是真的?”
莫尔看着他。“我从来不骗你。”
“你第一天假装不会说话。”
“那是例外。”
“你偷喝可乐说没喝。”
“那也是例外。”
“你——”
“安安。”莫尔打断他,手指收紧了一点,“都是真的。每一个字。”
临安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无名指上的齿痕在夕阳里亮了一下,琥珀金色,和莫尔眼睛的颜色完全一样。
“你爸说你在找,”临安的声音放得很轻,“等了四百多年。确定找的就是我吗?”
莫尔沉默了一会儿。海浪声在这个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像某种古老的、从不停歇的节拍器。
“不知道,”莫尔说,“但就是你了。”
临安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一些,莫尔指间的蹼膜在他手背上印出浅浅的印子。
那天晚上,临安没有回宿舍。他躺在沙滩上,头枕着莫尔的尾巴,因为莫尔说“你枕着,我不用动”。靛蓝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比白天看起来更深,接近黑色,但鳍膜边缘的金色脉络依然亮着,像一串浮在海面上的灯。
海盗鸭被临安放在自己肚子上,鸭子随着他的呼吸一上一下,像一只不太正经的睡眠监测仪。
“你爸会不会觉得我太矮了?”临安忽然问。
莫尔低头看着他,铂金色头发垂下来,发梢扫过临安的额头。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见过的人类都坐在船上。从下面看,人类只有上半身。他不知道人类有多高。这是第一次知道。”
临安想了想这个逻辑,竟然觉得无法反驳。“所以在他眼里,所有人类都是半截的?这么一比,我高多了?”
“差不多。”
“那他不觉得奇怪吗?半截的?还会动?”
“人类本来就很奇怪。”莫尔说,语气平稳得像在念水质参数。
临安笑了。他笑着笑着,海盗鸭从他肚子上滑下来,掉在沙子上,嘎了一声。他没有去捡,就那么躺着,看着头顶的星星。海边没有城市灯光,星星多得不像话,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像有人在倒着撒了一把碎钻。
“莫尔。”
“嗯。”
“我现在来了,你是不是就不等了?”
莫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尾鳍在水下轻轻摆了一下,带动周围的水体产生极微弱的涡流,那些涡流绕过临安的身体,在他另一侧汇合,变成一阵温柔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拉扯。
“等你变老。”莫尔说。
临安愣了一下。“……什么?”
“人类寿命很短。你会变老,头发会变成灰色,眼睛会看不清,耳朵会听不见。你会在岸上老去,我会在水里看着你。你每次来看我的时候,都会比上一次慢一点,喘一点。直到有一天你走不动了,不能再来了。”
莫尔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描述一个他已经接受了很多年的事实。没有悲伤,没有不甘,只是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