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被美人鱼当老婆了(112)+番外
临安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忽然觉得一种说不清楚的、从胸口涌上来的、酸酸涨涨的情绪。这条老鱼,莫尔的父亲,曾经对人类失望到只带回一句“他们只是不知道”的父亲,在族群迁移安全之后,游了不知道多远的路,来到一个人类的海岸,只是为了看看自己儿子选的那个人。
“那您觉得呢?”临安问,“我是好人吗?”
恩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临安,从头发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手里捏扁的可乐瓶,从可乐瓶看到他无名指上那个琥珀金色的齿痕。那个齿痕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和莫尔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
“莫尔的眼光很好。”恩岚说。
莫尔的尾巴在水下猛地摆了一下,水花溅了临安一脸。临安抹了把脸,转过头看着那条耳根已经红透的鱼,想骂他两句,但发现自己的嗓子有点紧,什么都骂不出来。
“你干嘛?”他最终只挤出了这三个字,声音还有点哑。
“不是故意的。”莫尔说。
“你就是故意的。”
“四百多岁的鱼了,尾巴自己会动。”莫尔面不改色,把鸭子重新顶回头上,鸭子蹲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海盗眼罩歪了,塑料小刀戳着他额头。这条鱼撒谎的技术和他的颜值成反比,但临安决定不拆穿他。
恩岚看着这两个人的互动,深灰色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可以被归类为“温度”的东西。不是笑,是比笑更淡的、某种类似于“放心了”的情绪。他的鳍耳从半开状态缓慢地收拢了一些,幅度不大,但临安看出来了——那是放松。
“他小时候,”恩岚忽然说,“喜欢往上游。”
临安愣了一下,意识到这是在跟他说话。
“浅水区有光。他会游到光能照到的深度,看那些从海面上落下来的东西。落叶,羽毛,有时候是船的影子。”恩岚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他观察了很多年的事,“其他幼体不会这样。只有他。”
临安转头看着莫尔。莫尔正低着头,用手指在海盗鸭的肚子上画圈,耳朵红得能煎鸡蛋。
“他姐姐也喜欢往上游,”恩岚说,语气还是平的,但尾鳍在水下停了一下,“但那不一样。她是好奇。”恩岚停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他在找。”
临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他自己不知道,”恩岚说,“但我知道。”
海风吹过来,把临安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蹲在沙滩上,面前是一条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鱼,正在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告诉他:我儿子在深海里等了你四百多年,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但我知道。他现在终于找到了你。
临安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个字都卡在声带前面,排着队,谁也不肯先出来。
“我会对他好的。”他最终说出来的,是这么一句。俗,俗不可耐,像八点档电视剧里的台词,说完他自己都想抽自己一耳光。
但恩岚的尾鳍摆了一下。朝前。幅度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大。
莫尔从旁边伸过手来,湿漉漉的手指扣住了临安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稳,像在说:你已经说了该说的了,不用再说了。
临安低头看着那只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间的蹼膜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指甲泛着淡金色的光。他忽然觉得,俗就俗吧。反正他说的是真话。
他们又在沙滩上坐了一会儿。说“坐”不准确,因为只有临安一个人坐在沙滩上,莫尔和恩岚漂在水里。三个人,呃两个鱼一个人的沉默在海浪声里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舒适感。海盗鸭被莫尔放在水面上,让它自己漂,鸭子随着海浪一上一下,慢慢漂到恩岚手边。恩岚低头看着那只明黄色的、戴着眼罩的、嘴里叼着塑料小刀的橡胶鸭子,深灰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临安无法解读的表情。
“这是什么?”恩岚问。
“泡澡鸭子,”临安说,“我给他买的。”
恩岚看了莫尔一眼。莫尔的表情非常坦然,甚至带着一点“没错,这是我的,你有意见吗”的理直气壮。恩岚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把鸭子拿起来,放在莫尔头顶上。动作和莫尔平时放鸭子的方式一模一样,甚至歪的角度都一样。临安看着这个画面,忽然理解了什么叫“遗传”。不是长相,不是声音,是放鸭子的角度。
“你们人鱼家族,”临安忍不住说,“放鸭子的手艺是祖传的吗?”
莫尔没听懂。恩岚也没听懂。两条人鱼同时看着他,两双颜色不同的眼睛,一双金色,一双深灰都带着不同程度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