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被美人鱼当老婆了(164)+番外
莫尔没有说话。他的尾鳍在水下停止了摆动。水面平静得像一面灰色的镜子。临安干枯的手指在羊毛毯下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明黄色的海盗橡胶鸭子。鸭子的颜色已经有些褪了,上面的黑色眼罩也被磨损得边缘模糊。鸭子的肚皮上,那个用黑色记号笔画着的人鱼文字“归属”,因为时间久远,墨水已经渗透进了橡胶的纹理里,变得斑驳不清。
“这玩意儿质量还挺好,五十多年了都没漏气。”临安把那只鸭子拿在手里,轻轻捏了一下。鸭子发出一声有些漏风的“嘎”。
他费力地抬起手臂,把鸭子往前抛了一下。鸭子落在莫尔面前的水面上,随着微波上下起伏。
“还给你了。”临安靠在轮椅的椅背上,呼吸粗重了一些,“我这辈子算是到头了。医生说我心脏的那个零件老化得太厉害,修不好了。可能就这个冬天的事。”
莫尔伸出手指,碰了碰那只橡胶鸭。鸭子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导上来。他抬起头,金色的眼瞳直直地看着沙滩上那个衰老的人类。
“死亡只是物质形态的转换。”莫尔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如果仔细听,会发现他的尾音缺少了平时的那种上扬的磁性,变得低沉且发闷,“你的碳基结构会分解,重新进入生态循环。”
“你每次这种时候的发言,都能让我觉得我是个垃圾分类回收站里的废品。”临安笑了一下,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莫尔的手指在水面下收紧,指甲几乎刺破了蹼膜。但他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没有做出任何试图上岸的动作。因为临安曾经严厉警告过他,绝对不允许在其他人面前暴露人鱼可以上岸爬行的事实,那会给他带来不可预知的危险,毕竟还有很多人不知道这个世界存在人鱼。
临安咳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他摘下防风镜,露出一双浑浊的灰蓝色眼睛。
“莫尔,”临安看着他,“你这四百多年,见过很多死亡吗?”
“见过。深海里每天都有生物死去。”
“那你觉得,人死了以后,会有灵魂吗?或者说,会有下辈子吗?”
“在现有的生物学和物理学框架内,没有证据支持灵魂转世的假说。”莫尔用一种绝对理性的口吻回答。
“如果我问你,你就不能骗我一下吗?”临安叹了口气,把手重新塞回毯子里,“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你就不能说一句‘安安,下辈子我们还会见面的’这种恶俗但好听的话?”
莫尔沉默了。
他的耳鳍在寒风中微微颤抖。他不想说那些没有逻辑支撑的空话。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临安声波里那种因为生命流逝而产生的细微恐惧和不舍。那种情绪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勒在莫尔的胸腔里,让他产生了一种类似于缺氧的错觉。
“人类的声波频率是独一无二的。”莫尔最终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就像指纹。即使物质形态重组,如果在某个概率极低的节点上,基因序列和环境影响达到了某种重合,同样的声波频率理论上是有可能再次出现的。”
临安愣了一下,然后无声地笑了起来。
“行吧。”临安点点头,“这算是我听过的,最严谨、最没有浪漫细胞的转世了。”
他指了指水面上的那只鸭子。
“那个鸭子,你保管好。如果真有那种‘概率极低的节点’,如果你哪天在海里听到了跟我一样的声波。你就拿这个鸭子来砸我。”临安的视线开始变得有些涣散,“如果我下辈子不认识你了,如果我变成了一个更讨厌的家伙……你就用它砸醒我。”
“好。”莫尔握住那只鸭子,将它攥在掌心。
“可能是最后一次说了,莫尔,我依旧很爱你。”临安闭上眼睛,“小周,推我回去吧。”
轮椅的轮子在沙滩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辙痕,伴随着电机声,渐渐远去。
莫尔停留在冰冷的海水中,金色的眼瞳一直注视着那个背影,直到它完全消失在防风林后面。他将那只海盗鸭按在胸口,潜入了水下。那天晚上,北太平洋的这一片海域,所有的鱼群都听到了一声极低、极长、仿佛能穿透地壳的声波。那不是求偶的歌声,也不是捕猎的信号,那是一种深海生物在记录某个频率时,发出的绝对锁定的共振。
两个月后,一月末的一个清晨。
老年代步车没有出现。来的是周瑞的孙子,那个年轻的研究员。
他走到礁石边,神情肃穆。他没有带轮椅,手里只捧着一个木制的盒子,和一片被妥善包裹在丝绒布里的、泛着靛蓝色黑珍珠光泽的鳞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