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丢人了。

他们这群拿着高薪，号称熟悉美国法律的专业人士，竟然被一个刚到美国、对美国法律可能还一知半解的中国律师，给上了一课。而且是在最基础的法律常识上。

大卫·米勒的脸色最为难看。他作为团队的负责人，这个疏漏，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引以为傲的专业和经验，在程屿那两个简单直接的问题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程律师，你说的没错。”大卫的声音有些干涩，“这是一个我们忽略了的关键点。我承认，我们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我们被麦克吉尔的气势和他们所谓的‘完美证据链’给迷惑了。”

他站起来，对着程屿，微微鞠了一躬。

“我为我们团队的不专业，向你，也向公司，道歉。”

这个举动，让程屿有些意外，也让会议室里其他律师吃了一惊。大卫在公司里，一向是以严谨和高傲著称的，很少见他向谁低头。

“大卫，你不用这样。”程屿摆了摆手，“我们现在是一个团队，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才是最重要的。”

程屿知道，自己需要尽快把这个团队捏合起来。立威，已经做到了。接下来，需要的是给出方向和信心。

“但是，”大卫直起身，脸上的表情依然凝重，“就算我们能够证明，在林博士看到那份资料的时候，它已经属于公开信息，而不是商业秘密。这，也只能推翻巨峰公司关于‘盗窃商业秘密’的指控。但是，‘专利侵权’的指控，依然成立。”

“没错，”另一位律师也补充道，“专利侵权和盗窃商业秘密是两回事。无论你是通过什么渠道获取的技术，只要你的产品使用了别人的专利技术，而没有获得授权，那就是侵权。这一点，是绕不过去的。”

“而且，别忘了那封邮件。”大卫指了指屏幕上被标记为红色的邮件图标，“林伟博士说的‘从巨峰那边搞到了一些好东西’，‘可以绕开他们的专利壁垒’。这句话，在陪审团听来，就是最典型的恶意侵权的自白。麦克吉尔会把我们描绘成一群处心积虑的‘专利强盗’，这会极大地影响陪审团的情绪，从而导致天价的惩罚性赔偿。”

会议室里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似乎又被浇灭了。

气氛，再次变得沉重起来。

是啊，就算不是小偷，那也是强盗。五十步笑百步而已，本质上，并没有改变“侵权”这个事实。

“不，你们还是没明白。”程屿摇了摇头。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笔。

“我们的思路，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们不应该，被动地，去‘反驳’巨峰的指控。我们应该，主动地，去‘攻击’他们的指控基础！”

程屿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两个词：

“专利有效性”。

“什么意思？”大卫不解地问。

“巨峰公司用来告我们的，是那项US-987XXXX专利，对吧？他们所有的指控，都建立在这项专利是‘有效’的这个大前提上。如果，我们能证明，这项专利，本身就是‘无效’的呢？”程屿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专利无效？”在场的律师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美国，挑战一项已经授权的专利的有效性，是极其困难的。美国专利商标局（USPTO）的审查员，都是经验丰富的专家，他们授予的专利，在法律上，具有“有效推定”的效力。想要推翻它，必须提供“清晰且令人信服的证据”，这个证明标准，非常非常高。

“这太难了。”大卫摇着头，“我们之前也考虑过这个方向，但是，我们找不到任何可以攻击的点。巨峰的专利文件写得天衣无缝，几乎覆盖了所有可能的技术路径。”

“找不到，不代表没有。”程屿的眼神，异常坚定，“我问你们，一项专利，要获得授权，最核心的要素是什么？”

“新颖性、非显而易见性、实用性。”一个律师机械地回答。

“对，新颖性和非显而易见性。”程屿在白板上圈出了这两个词，“也就是说，这项技术，在它申请之前，必须是‘前所未有’的。如果能证明，在它申请之前，已经存在了相同的，或者类似的技术，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现有技术’（Prior Art），那么，它的新颖性就不成立，这项专利，就是无效的！”

“可我们去哪里找这样的‘现有技术’？”大卫苦着脸，“巨峰是这个领域的绝对霸主，他们申请专利之前，肯定已经把全世界所有相关的论文、专利都检索过一遍了，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漏洞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