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逐(40)
说起来,长生哥之前就答应了带他去镇上逛集市,到现在时节都快立夏了,还没有去。
原因是明月珠不会骑马,贺老四家的毛驴他都犹犹豫豫不敢骑,生怕凑近了它会尥蹶子。而贺家村到镇上的路途又有些远,只凭脚力是难以抵达。
他还没见过长生哥骑马呢。骑在马上都要比旁人高一截,可威风了,如果是长生哥的话想来会更潇洒漂亮。
明月珠顺着乡间的小路往家的方向走,一路上流水落花,风里夹杂着树枝上缠绵落下的花瓣,惹得明月珠伸手去接。
刚才说着桃花鳜鱼,现在的时日,桃花已经快要开过去了。桃树上大片地染开了叶子的绿荫,之前娇艳热烈的粉色几乎寻觅不见。前几日热烈争艳的桃花李花,下过几场雨就可怜地冷清了下去,恋恋不舍地被风吹落。
“明年,桃花还会开的。”明月珠这样告诉自己。
明年——他现在知道了许多事情,脑子里有更多想法,也有更多要做的。想亲手给长生哥缝制春衫和香囊,洗干净酒坛酿春酒,搭好高高的架子种葡萄。
可惜今年春天匆匆地过去了,这些事不趁时间,也不能再做。还好太阳每天东升西沉,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春天也总还会回来。
大逐山里的小小村落仿佛世外桃源,让不谙世事的兔妖不知江湖庙堂,天真地认为一切都能长久。
下午没什么事,明月珠唯一要做的就是等贺乌的鳜鱼回来,起锅热油做晚饭。
明月珠转了两圈纺车,刚捧着针线盒找贺奶奶绣花,她就被老姊妹叫出去打牌,慢悠悠拄着拐杖出门去了。
“阿珠乖乖自己出门逛逛,钥匙要带好别丢了。”她出门时说。
于是明月珠又去街上跑了一圈,然而他的朋友这时都不在——白先生恐怕早就到了杏台,黄眉子从来都找不着踪影,贺四嫂和小庭也不在家。
明月珠绕路从后院回家,照顾了一番自己的菜园。叶子菜都已经从土里冒出来了圆圆的翠绿叶子,黄瓜也已经顺着架子缠了两圈。
把浇水的水罐倒空,明月珠又无所事事了。
早知道就不应该嫌热嫌晒,该和长生哥一起待在茶园的。现在又自己冷落在了家里。
不知道小元去哪了?他无聊地想,晚上要吃鱼,她一定喜欢。
月亮早早升上了西边的天际,白而薄的一片,像被水沾湿了的梨花花瓣。明月珠甩了甩手上的水,坐回枣树下面。
傍晚霞光朦胧,他一点点打起了瞌睡,又被风吹动枣树叶子的声音惊醒。等待真是漫长而让人厌烦的事。
喔,让兔厌烦。黄眉子之前就是因为这个和他生气的。
天色越来越晚,也许可以先洗干净锅碗,等鳜鱼就下锅。鳜鱼怎么做好吃呢,油泼还是红烧?
明月珠从灶台顶上的柜子里拿出叠好的饭碗,伸了个懒腰。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明明今天是望日,应该是满月清辉才对。明月珠脑海里短短拂过了一丝疑问,还是只顾着自己忙活。
圆圆的阴影慢慢盖住了明亮的满月,仿佛嫦娥醉酒起舞,踏裂了月宫。
是月食。
……
异常昏暗的夜色笼罩住了静谧的村落。贺乌从茶园回家,步履匆忙,路上已经看见月色隐晦——今天是月食。黄眉子似乎说起过来着。他暗暗思忖着,不知道阿珠会不会害怕?
“奶奶,阿珠。”贺乌推开家门,“我回来了。”
“长生乖乖。”奶奶从堂屋门前应声,“阿珠乖乖没和你一起吗?奶奶回来时他不在。”
“没有。”贺乌惊异地回答,把手里两尾草绳穿着的鳜鱼放进水缸旁边的木盆里,这似乎是明月珠提前备好的。
“天色这么黑,去哪里了?”贺奶奶顿时着急起来。
“我去找他。”贺乌说着跑出了院子。
月亮已经暗了一半,剩下的白光也染上了暗红色。村头有农夫无休无止敲着铜铃,要把吞噬月亮的天狗唬走。
金属器具的敲击声弥漫在黑暗里,更显得阴沉恐怖。原本安宁祥和的村庄更加安静,没有了月色的照亮,贺乌这样出色的猎手都要点起灯笼,才能看清脚下的路。
“月形如白盘,完完上天东。
忽然有物来啖之,不知是何虫。”
贺小庭唱着古老的歌谣,悄悄藏进母亲怀里。睡一觉,天狗就把月亮吐出来了。贺四嫂温言安慰他。
“阿珠?”贺乌抬高了灯笼,心急如焚地呼唤。
哪里都不见明月珠的人影。他常待的地方贺乌都已经跑到,甚至白先生铜锁紧闭着的书馆大门,他都去拍响了一刻——这样骇人的天气,他会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