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逐(41)
贺乌回到家中,贺奶奶也自责又忧心地站在院子里,不住地念叨着阿珠乖乖。
小元从墙角跳下来,摇了摇头。
“天黑得太快。”她说,“或许是在村外忘记了时辰,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月亮被阴影遮盖得更为彻底,几乎成了血色。
贺乌突然想起来什么。既然晚饭的鱼盆都已经备好,那按照明月珠的性子,他应该会……
贺乌健步冲进厨房,一把掀开门口挂着的竹帘。竹帘也是明月珠提议加上的,他说做饭的时候厨房油烟呛人,用帘子遮盖还清凉一些,也免得熏坏了院子里枝繁叶茂的枣树。
厨房里乱得合乎贺乌的预料。地上打泼了一筐笋干,明月珠常用的瓶罐和葫芦瓢倒扣在旁边。案板上扔着切了一半的小葱和豌豆尖,想来是明月珠在为着晚饭做准备。
贺乌轻轻地把灯笼挂在门口,走近了一片狼藉的地面。他揭开地上倒扣着的阔口陶罐。
一只兔子。雪白的兔子,蜷缩在陶罐底下,不安地抽动着粉红色的三瓣嘴,随着贺乌的动作向暗处靠得更紧。它的眼睛也是红色——就像窗外此时昏暗的月亮。
“阿珠?”贺乌长吸一口气,轻声问。
第21章 谷雨其三 青精饭
天色暗得彻底。小元的眼睛在门口处轻轻发着荧光,她从嗓子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呼噜,在春夜漆黑的空气里嗅了嗅。
“是明月珠的气息不错。”她说,“不过他这时——”
听到猫儿的动静,贺乌手底下的兔子更加猛烈地发抖,向陶罐底下靠得更紧。若不是灶台边的地面贴了青石砖,恐怕他要打洞将自己彻彻底底藏起来。
“他不认识我是小元。”小元又说,随即绕在奶奶身边,安慰似的蹭了蹭她的裙角,不再说话。
“是因为今晚的月食吧。”贺乌尝试伸出一只手,手指在兔子窄窄的嘴巴下面碰了碰,“阿珠现在变回了一只兔子。”
一只普通的兔子,不认识什么猫妖,也没有身为人类的哥哥和奶奶,更不会在灶台前抄起木铲美滋滋等待着贺乌带回家的晚饭食材。
贺乌的触碰让兔子惊疑地颤抖,嗖地向更暗的地方窜了一步,贺乌眼疾手快地挪开乱糟糟的瓶罐,伸手按住了兔子瘦弱的脊背。
“是我,阿珠。”他这么放轻了语气说,“别害怕。”
他也许根本无知无觉……贺乌觉得自己呆头呆脑。
万一阿珠听得见呢?他又带着几分侥幸想。
兔子毛软软细细,被按住的时候透出来体温的热度,在贺乌宽大的手掌里触觉分明。好在听见贺乌的声音,他的反应还没有小元说话时那么强烈,只是轻轻扑了扑后腿。
“没事了。”贺乌又说,“月亮……还会出来的。”
兔子自然不会回答他,贺乌的声音空落落地弥漫在夜色里。
灯笼里的烛火烧到了最后一截,被风吹动之后颤巍巍地摇曳,照得屋子里也明灭不定,高低物件染着深深浅浅的黑色,在墙上投下忽明忽灭的影子。
平日里熟习的事物,在黑暗的妆点之下会变得更加可怖,枣树细细的树枝影子投在窗边仿佛鬼手,墙上挂着的腊肉腌鱼泛着诡谲的光,更何况天际还挂着血色的昏暗的月亮。
小元又低低地喵呜了一声。
“奶奶,该休息了。”贺乌也反应过来,抱起兔子回头劝说贺奶奶,“时候太晚了,不然你明天又要眼睛痛。”
“我没事。”贺奶奶叹息说,“阿珠乖乖,你要小心些。”
贺乌说话一时急切,借着按住兔子的姿势将兔子抱了起来,右手虎口掐着他的脊背,左手顺势捧住了他两只扑腾着的后腿。
这兔子和寻常家兔的大小差不了多少,甚至还要更小一些,能让贺乌毫不费劲地抱在手里。
等贺乌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险些打了个寒颤。他心惊胆战地望向手里的兔子——
倘若他受了惊,不管不顾地跑了出去,可就真的无处去寻了。
……奇怪。
变回了兔子的明月珠,平静地窝在了贺乌的怀里。
因为刚才的不安与抗拒,他背上的兔毛还是凌乱的,沾着炉灰和草屑。
可是明明,他是不认识自己的。贺乌小心地撤开右手,让他趴在了自己左手胳臂上,试探着摸了摸他的头顶。
明月珠唰地把耳朵垂了下来,然而还是没有躲避。
“没事的,我在这里。”贺乌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这样安慰他。
“……”小元又低头咬了咬贺奶奶的裙子。
只怕贺奶奶再不去休息,她就要站着猫形开口说话了。
“奶奶,去睡吧。”贺乌也再次劝她,“阿珠这里有我在。说不准,明天月食过去了,他就变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