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君不见(10)
我仍旧如同往常一样在忘忧酒馆里说书,酒馆里的掌柜和伙计仍旧很欢迎我。
伙计把一钱袋子放在我手里,那分量不轻,他们说那是这几个月的工钱,害怕我不来,所以一直都算在我的账上,只等到我回来才交到我手里。
我心道竟还有这样的好事,于是心安理得地又重拾我的老本行。
我依旧在这里说书,只是经过无数次的秋风瑟瑟,没有人再从门口进来。
时间流转,生命流转。
再次听见李谯的名字,是他身死的消息。
那一天我正巧走出忘忧酒馆,门口的太阳燃烧的异常刺眼,我被晃得看不清路。
“听说吏部尚书李谯贪污受贿,被下令赐死了!”
“真的假的啊?”
“可真呢!我的丈人是在京城做官的,那消息不会假的,他的坟就埋在京城外的一处荒地......”
我在云端之上目送李谯走上九十九级丹陛,而我在他身后投下沉重的影子,却眼睁睁看着巨兽的血盆大口将他撕扯成碎片。
真是拙劣的栽赃。
大好的艳阳天,却下了一场雨。
此刻我们身份对调,你是飘浮于世的孤魂野鬼,我是苦觅无果的提灯人。
北望京都,哭我故人。
*
我不再在忘忧酒馆说书了。
李谯生前有许多产业,忘忧酒馆竟然也是他名下的一处,原本也是由于他的缘故,我才能得到这么多工钱,他身故以后,没有人再在意我这样一个可有可无的说书人,我索性便辞去了。
除了酒馆以外,他名下最多的产业是书院,我几乎花光了半生积蓄才买下两处书院,一处在庆丰,一处在乐阳。
他办的书院多是面向底层的百姓,只要想听课都可以来上,我就这样坚持着他“有教无类”的理念经营这两座书院。
得过且过。
风霜雨雪把我也给看老了。
我把所有的钱财都用在了建设书院上,只留下一些路钱,我雇了辆马车,向北去。
我站在一座坟墓前,其实都看不出来是墓,一个土包上长满了荒草。
苍苍露草咸阳垄,此是千秋第一秋。
若不是墓碑上饱经风霜的字,只怕我还找不到你呢。
残阳西照,我的影子落在墓碑上,我知道你会允许的,因为那是铺天盖地的想念。
我靠着墓碑坐下,“别怪我来的太晚。”
“此时的我垂垂老矣,不知你是否还能认出我的样子。”
“我很想你,”我的头贴着墓碑,用最后的力气说道,“等等我吧......”
我的身体长满荒草,距离在收束,我会出现在你面前。
(全文完)
第4章 李谯视角
我叫李谯, 出自寿青李氏。
世人都说,寿青李氏是望族,出过许多达官显贵, 可于我而言, “李”是压 在身上的大山。
李氏人丁众多, 我家那一支则属于旁支,可因为我的父亲,让我这一支李氏在宗族内都十分有名。
庞大的家族人名层层堆叠,好似一座华丽富贵的高楼,可房梁房柱都遭细小虫蚁啃食,脆弱无比, 摇摇欲坠。
李家是一座危楼, 连我这样的旁支都知晓。
他们却不计一切代价地缝缝补补,连朝廷拨下来的救灾款也能贪污。主家的人不愿插手这样脏手的事情, 只想心安理得地接受经过清洗的钱财,所以把一切肮脏的事都交由旁支来做。
父亲生来秉性正直又倔强, 认定的事情一定要坚持到底, 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他不认同李家的做法,但碍于主家的压力, 只能表面妥协, 暗地里却也偷偷做了逆反主家的事。
我担忧父亲, 不止一次劝诫他, 他却只道让我安心, 一切他都心中有数。
不久后, 他将我送进京城中的一处书院, 让我读书, 将来考取功名,一步步走上去才能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书院里多是世家子弟,出身高贵,而我的身份在其中则显得黯淡可欺的多。
他们以捉弄嘲讽我为乐。
可我只觉得他们真没意思,叽叽喳喳围着我说话,我不搭理他们,他们反倒还要生气,一群自以为是自视甚高的蠢货。
我一个眼神也不想给他们,自顾自收拾自己的东西,他们愈加气恼,打翻了我的东西,不许我离开。
我心中的暴虐正在潜滋暗长,我冷冷地看着他们,暗暗思忖反抗的代价和结果。
这时,一席白衣猝然出现在我视线里,那样白的颜色,是天上变幻无穷的白云。
一看那颜色,我就知道是谁。
日日翻墙逃课却名列前茅的宋微云,是和我不一样的异类。
他居然替我挡开了所有的喧闹,我看见他的一席白衣沾满了灰色的痕迹,可在我苍白的世界却悄然间出现了繁花万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