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辉刚扶着大金鹿推开虚掩的院门，正撞见范有庆和刘洋坐在院子的阴凉下喝水，柳西施蹲在一边洗衣服。

四人齐刷刷打了个照面。

“哟！陈领导！”范有庆眼尖，一眼瞧见门外那辆锃亮的新自行车。他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搁，大步迎上来，“您这伤好利索了？能骑车能上班的。那您看，咱哥俩那点辛苦费……”

陈辉心头猛地一紧，坏了。兜里的钱刚才大半在百货大楼买车了，剩下的根本凑不够两百。

这两人手里可是捏着他亲笔画押的借条。这要是不给钱，这俩泥腿子非闹到局里去不可。

“两位兄弟。”陈辉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支好自行车，伸手往裤兜里掏，“今天真是不凑巧。我刚上班，我们局长看我咳得厉害，非逼着我赶紧去医院拍片子查查内脏。这不，刚去百货大楼买了辆车代步，手头的钱就不凑手了。”

他把兜里剩下的一卷票子摸出来，点出十张大团结，往前一递。

“这是一百块，剩下的一百，等我去医院查完，确诊没事了，你们跟我回筒子楼去拿。我陈辉说话算话，绝不赖账。大家都是兄弟，通融通融。”

范有庆盯着那一百块钱没接，转头跟刘洋对视了一眼。

刘洋走上前，单手抽走那一百块钱，揣进上衣兜里，脸上的线条缓和了不少。

“陈领导这话见外了。”刘洋顺势给台阶，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您这胸口要是真留了暗伤，那是大事。既然您给了好处，我们兄弟也不能光拿钱不干事。这大热天的，你自己骑车去医院太遭罪，肋骨也受不了。我们哥俩受累，用倒骑驴拉你去，帮你跑个腿。”

陈辉正愁自己骑车扯得胸口疼，一听这话，简直是瞌睡碰上枕头，顺水推舟应承下来，“那就多谢两位兄弟了，你们办事大气！”

刘洋转头，看向柳西施，“姐，这段时间你成天在屋里端屎端尿伺候人，闷坏了吧。今天正好我们有空，你跟着我们一辆车，顺道去街面上逛逛透透气。”

柳西施水汪汪的眼睛看了一眼刘洋，又怯生生地看向陈辉，那模样活脱脱一只受惊的兔子。

陈辉心头一热，对上那女人的目光，嘴角挤出个自认为体贴的笑，“去吧，跟着一起散散心。这段日子多亏了你，你也辛苦了。”

柳西施这才抿着嘴点点头，解下那条沾了水渍的碎花围裙，转身回屋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

四个人出了院子。

刘洋跨上车座蹬车，范有庆、陈辉和柳西施三人挤在木斗里。

城西的土路坑洼不平，倒骑驴免不了颠簸。

每次陈辉疼得捂着胸口倒吸凉气，柳西施就适时地伸出手，扶着他的胳膊，替他稳住身子。

到了县人民医院。

范有庆跑前跑后地排队挂号，柳西施亦步亦趋跟在陈辉身边。

诊室里，穿着白大褂的老大夫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伸手在陈辉右侧肋骨上按压了几下。

“哎哟——大夫您轻点！”陈辉疼得冷汗直冒，五官全拧到了一起，身子直往后躲。

老大夫收回手，拿起钢笔在病历本上刷刷写字，头都没抬地问：“疼得这么厉害，平时喘气费劲不？”

“费劲。”陈辉连连点头，捂着胸口，“咳嗽一声都疼的厉害。”

“照你这症状，大概率是肋骨骨裂。”老大夫把病历本往前一推，“要是实在不放心，就去交钱拍个片子。明天下午来拿结果。”

陈辉一听“骨裂”俩字，脑子里轰嗡作响。

上午在局长办公室，孙局长那句“骨头茬子扎肺叶”的恐怖猜测又冒了出来。

“拍！必须拍！”陈辉急切道，反正有孙局长开的特批条子，这算工伤能报销。

“大夫，那我这情况，需要住院不？”他满脑子都是保命要紧，生怕自己落下什么后遗症。

“住院倒没必要。”大夫撕下检查单递过来，语气平淡，“这肋骨骨裂没法固定，全靠静养。回去躺着，别干重活，连着躺两个月，骨头自己就长好了。平时注意营养，多喝点骨头汤。”

陈辉长出一口气，不用住院更好。

医院病房里全是来苏水和尿骚味，好几个人挤一间屋，连个消停时候都没有，他才不愿意受这份罪。

拍完片子，折腾了一大圈。

从医院大门出来，外头的热浪扑面而来，陈辉愁容满面。

回筒子楼？那连口热水都没有，更别提一日三餐。他现在是个只能躺在床上的重病号，一日三餐谁来管？

回市里？那更不行。

顶着这脸上的伤和骨裂回去，他爹一眼就能看出端倪。真要严查下来，他在宜合县搞破鞋被人套麻袋暴揍的丑事根本兜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