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握上去。他的掌心比我想的凉，力道很干脆，握一下就松开，不拖泥带水。

“好的严哥。”我说。

他转回去，靠进驾驶座，夹着烟的手搭在车窗沿上。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外面最后一点天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他侧脸的轮廓勾成一道很硬的线——颧骨很高，下颌线条像是用刀切出来的，眼窝藏在眉骨的阴影里，看不清。

他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整个车身微微震动了一下。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马上开。烟雾从他指缝里升起来，被窗缝的风扯散，一缕一缕地从车窗缝隙抽出去。沉默大概持续了半根烟的时间。

“这栋楼。”他忽然开口，下巴朝挡风玻璃外面那栋灰白色的建筑点了点，“建了很多年了。”

车开动了。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暮色里的管理局像一块被遗忘在城区边缘的积木，方方正正的，窗户很少，墙面是那种被雨水淋了太多年之后渗进水泥里的灰。车转过街角的时候，那栋楼的影子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路边的树遮住了。

“到底多少年，我也说不清。也是刚进来那会儿听局里的老人提过。”他把烟灰弹在车窗外面，灰白色的一小截，风一吹就散了。手收回来重新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那会儿这里不叫异虫管理局，叫特殊生物调查科。后来改过几次名，每一个名字都没挂出去过。那些老人现在也都不在了，一个一个走的，走一个就少一个知道这些事的人。”

他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时候烟雾在车厢里翻了一下才被窗缝抽走。

“那会儿人们以为自己站在食物链最顶端。”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方向盘在他手里轻轻转了一个角度，车拐过一盏路灯。“以为这世上只有人这一种高级动物。其他东西都是牲畜，是野物，是关在笼子里、养在圈里、想杀就杀想吃就吃的。”

他把烟头在车窗沿上按灭了，没丢，捏在指间转了一下。烟头被按扁的那一头还冒着极细的一缕青烟，在车厢里绕了一下就散了。

“然后它们来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的天彻底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往后退，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块一块的明暗。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那截按灭的烟头丢进车门储物格里。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又好像不是在看外面，是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具体是哪一年，没人说得清。第一只虫族什么时候落在这颗星球上的，怎么落的，落到哪里——这些后来全成了谜。等人类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不是焦虑，是说话时无意识的动作。指尖叩在皮革上，发出极轻的、有节奏的声响。

“那场仗打了多久，死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座城——这些数字你现在去查，查不到。不是因为保密，是因为没有人完整地记下来过。记录的人自己也死了。”

他的语调很平，从头到尾都没有起伏。不是冷漠，是一个人把同一件事反复说过太多次之后，所有棱角都被磨平了的那种平。车经过一个路口，他踩了一下刹车，速度慢下来，车头微微一点，又平稳地加速。

“人类挡不住。什么武器都用了，什么战术都试了，挡不住。它们的甲壳比坦克装甲还硬，它们的数量比我们的子弹还多。那几年，人类差点就不是这颗星球的主人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盘上不敲了。车拐进一条窄一点的街道，路灯的间距变大了，车厢里暗一阵亮一阵。他的脸在明暗交替里忽明忽暗，像隔着水看。

“后来它们自己打起来了。”

严组长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指间转了一下。

“内战。虫族和虫族之间，不知道为了什么。我们没资格知道。只知道它们把自己打得四分五裂，死掉的虫族比人类杀死的多得多。那场内战给了人类一口气。就是趁着那口气，我们研制出了特制弹药。”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一圈。烟卷在他手指之间翻动，动作很熟，像做了无数次。

“但也只是微乎其微。”

“内战结束之后，赢了的那个女王——”他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那根没点的烟停在他指间不动了。“她没有来杀我们。带着和平协议来的。”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车厢里很暗，路灯的光只照得到他的下半张脸，嘴角有一道很淡的纹路，不是笑，是常年抿嘴留下的。眼睛藏在眉骨的阴影里，看不清里面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