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是蝴蝶怎么办(34)
深褐色的脑袋埋在身体中间,单眼藏在体节缝隙里,只露出极小的一线光——暗的。它把触角收下去了,贴在头壳两侧,一动不动。
它在那个窄得翻不了身的箱子里,睡了一整夜。
我蹲下去。膝盖碰到地板的时候发出闷闷的一声。它没有动。单眼里的光没有闪,触角没有竖起来,尾巴没有摆。只是蜷在那里,粉红色的身体被透明箱壁挤压着,像一枚被塞进太小的首饰盒里的胸针。
亚克力板内侧全是它蹭上去的痕迹,一道一道的,从箱底延伸到箱壁顶端——它试图爬出来过。腹足撑着箱壁往上够,黏液从体节缝隙里渗出来,在透明板子上拖出长长的痕迹。然后滑下去了。痕迹断在一个高度,下面是更密集的、反复蹭过的乱纹。
它试了很多次。最后不动了,就那样蜷着,把脑袋埋进身体里。
“粉球。”
没有回应。
我打开箱盖。手指伸进去,碰到它粉红色的后背。温的。绒毛被压扁了,贴在皮肤上,摸上去比平时硬。
我的手指顺着它的背脊往下滑,滑到体节和体节之间的褶皱里,那里还留着一点没干透的湿——不是黏液,是更清的,像眼泪干了之后剩在皮肤上的那一点点咸。
它没有动。我把手抽出来。站起来。拿了钥匙和手机。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箱子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吱”。
花鸟市场那家店刚开门。老板在门口浇花,塑料水管里的水柱喷在绿萝叶子上,溅起一片细细密密的水雾。看见我,水关了。“哟,好久没来了。”他说,“要什么?”最大的饲养箱,装巨型成年鬣蜥的那款。他说有,从仓库里搬出来,泡沫纸裹了好几层。透明亚克力板,长2米,宽1.5米,顶盖带透气孔。他说你这是要养什么,我说养虫。他没再问了。
这么大箱子养虫,老板摸不着头脑
叫了辆货拉拉。司机帮我把箱子抬上六楼,搬到门口的时候他喘得比我还厉害。我掏钥匙开门,手是稳的。
客厅还是刚才的样子。书桌底下的昆虫箱里,那团粉红色的东西还蜷着。我把它连箱带虫一起搬到新箱子旁边。拆掉泡沫纸,透明亚克力板在日光灯下反着光。箱底铺脱脂棉,喷壶喷得微润,棉絮吸了水,颜色从纯白变成极淡的灰。樟树叶放进去,新鲜的,今天早上刚从花鸟市场门口那棵樟树上摘的,叶柄还带着树汁的涩味。一切和第一次把它从冬青丛里捧回来时一样,只是大了很多。
我打开旧箱子的盖子。
“粉球。”
它的单眼从体节缝隙里露出来一线。光闪了一下。
“换床了。”
它没有动。我伸手进去,两只手一前一后托住它肥硕的身体——粉红色的背部贴着我的掌心,温的,绒毛慢慢从压扁的状态里弹起来,一根一根重新立起来,蹭着我的手心。我把它从旧箱子里抱出来。它的腹足还蜷着,爪尖勾着脱脂棉不放,扯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小团棉絮,挂在爪尖上轻轻晃。尾巴从箱壁边松开了,末梢那一小截嫩绿色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我把它放进新箱子。脱脂棉陷下去,形成一个和它身体完全贴合的弧度。它的腹足慢慢松开了,爪尖从那团旧棉絮里退出来。触角动了。先是末梢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草尖。
然后整条触角慢慢竖起来,往前伸,碰到新箱子的透明壁板。点了点。收回去。又伸出来点了点。尾巴开始动了。不是摆,是更轻的——末梢那一小截嫩绿色在地板上蹭了蹭,又蹭了蹭,像在确认这东西是真的。然后它的深褐色脑袋从身体中间抬起来,单眼露出来了。两排黑色的小珠子,里面的光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它看着我。我把手贴在透明箱壁上。它把脑袋抵在壁板内侧,贴着我的掌心。温的。
严铮昨天交代过。他说回去写档案。我从鞋柜上拿起手机,严铮的号码在屏幕上亮着一个红点。点开。他发了条消息:“明天交。”没有标点。我回了“好”,也没有标点。
电脑开机。屏幕亮起来,蓝光映在脸上。桌面还是密密麻麻的代码文档,上次关机前没关干净的窗口叠着窗口。我把它们全最小化了。
新建文档,光标在白色页面左上角闪动。椿象。体长。甲壳颜色——暗绿,边缘发黑。刻点密度。前足形态——镰刀状,内侧带锯齿,能刮开水泥。膜翅——两对,半透明褐色,翅脉网状。振翅频率。头部裂开的方式。瞳孔从灰绿变成灰白的过程。体液颜色——暗绿,粘稠,遇空气缓慢凝固。弱点——甲壳缝隙,节间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