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是蝴蝶怎么办(35)
我打字不快。指尖落在键盘上,一下,停,想一会儿,又一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键盘边缘,落在手背上。后腰那片皮肤又开始隐隐发热了,不是烫,是更轻的,像被温水浸过的毛巾敷着。我停了一下。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按了按后腰。隔着T恤,那片皮肤的触感还是粗糙的,老毛病又犯了。
我把手放回键盘上,继续打。节间膜贯穿后弹头炸开。死亡后六条胸足先后失去支撑力。甲壳砸地声沉闷。灰尘扬起高度。粘液从眼眶裂缝渗出,流速缓慢,边缘凝固后形成透明薄膜。
它爬过来了。
先是腹足蹭过地板的声音,沙沙的,很轻。我没转头。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然后是尾巴拖过地板的声音,更轻,像扫帚尖蹭过木头。声音在我脚边停了。安静了几秒。
一团粉红色从桌沿升上来。
它把上半截身体撑起来,腹足踩着椅子边缘,深褐色的脑袋探过桌面,单眼正对着我的脸。挡在屏幕前面。粉红色的后背把整个显示器遮住了大半,只剩左上角一小块白光从它体节和体节之间的缝隙里漏出来。
“小粉球。”我说,“我现在有点事忙完了就陪你”
它没动。身体开始扭。不是蠕动,是扭——粉红色的背部从左晃到右,又从右晃到左,体节一节一节地跟着摆动,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柳条。尾巴在身后画着圈,末梢那一小截嫩绿色在空中划出歪歪扭扭的弧线。单眼里的光闪得飞快,触角竖得笔直,末梢往我的方向伸过来,在空气里一点一点的。
它把脑袋探过来了。深褐色的头壳顶了顶我悬在键盘上的手。没顶动。又顶了一下。我的手指从键盘上滑开了。它把脑袋塞进我手掌和键盘之间的缝隙里,单眼从下往上翻起来看我,触角末梢勾住我的拇指,往回拽了拽。然后不动了。脑袋沉甸甸地压在我手背上,单眼眨也不眨地盯着我。粉红色的身体还横在屏幕前面,尾巴在身后慢慢晃着。
我摸了它一下。手指从它深褐色的头壳滑到粉红色的后背,指腹陷进绒毛里,温的,软的。它的身体在我手指下面微微拱起来,像猫被摸到后背时弓起脊柱那样。尾巴晃得快了一点。
电视机在对面墙上。我从桌上摸到遥控器,对准屏幕按了开关。屏幕亮起来,广告的声音涌出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举着一盒什么东西在笑。
粉球的单眼从我手背上转开,朝电视机的方向偏了偏。触角从我的拇指上松开,往声音的方向伸过去。
它的身体开始从桌面上退下去,腹足撑着椅子边缘,粉红色的后背一点一点降回地板。尾巴先落地,然后是后半截身体,然后是前半截。它爬过去了。腹足蹭过地板,爬到电视机正前方,停下来,深褐色的脑袋仰起来对着屏幕。
我继续打字。键盘声嗒嗒嗒嗒。膜翅完全展开宽度。前足内侧锯齿排列密度。从人形到完全虫化的时间估算。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走。
它很安静。只有电视机的声音。广告,新闻,天气预报,然后是片头曲。我没抬头。
手指落在回车键上。文档翻到第三页。后腰的热度慢慢退下去了,只剩极淡的一点,像烧过的炭灰里最后那层不可灭的暗红。我把最后一行字打完——建议:近距离射击需抵近甲壳缝隙。完毕。光标停在段落末尾,闪了大概五秒。
我抬起头。
电视机里,一男一女。
女人的手搭在男人肩上。男人的手环在女人腰后。他们的脸贴得很近。嘴唇碰在一起。粉球一动不动。
深褐色的脑袋仰着,单眼直直盯着屏幕,里面那两排极小的光点全都亮着,连成了一小片。触角竖得笔直,末梢往前倾,像被什么东西从屏幕里拽住了。尾巴僵在半空中,末梢那一小截嫩绿色绷着,不动了。
它的身体微微往前倾,腹足撑着地板,粉红色的后背拱起来,整个身体的重心都移到了前半截。嘴巴微微张开——不是口器,是更上面的、藏在深褐色头壳褶皱里的那条缝。那条我从没见它打开过的缝。张开了一条极细极细的弧。
我猛地把遥控器抓起来。拇指按下去。屏幕跳到少儿频道。一只蓝色的兔子在唱歌。粉球的单眼闪了一下,触角往回收了半寸,脑袋偏了偏。它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转过来看我。单眼里的光一明一灭,口器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吱”——不是委屈,是更柔软的,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它开口了。
“亲亲。”
两个字。不是含混的,不是破碎的。是清晰的。“亲”的舌尖抵在上颚,“亲”的尾音收在嘴唇之间。带着一点刚从口器里学来的、还没散干净的湿润。它叫完这两个字,单眼里的光闪了闪,触角末梢轻轻弯了一下,像在等我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