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是蝴蝶怎么办(46)
粘液在他身上到处淌着,从锁骨滴到胸口,从腰侧淌到髋骨,在皮肤上拉出一道一道极细极亮的湿痕。他的腿很长,膝盖以下沾满了被压扁的丝膜碎片,丝膜碎屑还在发光,一点一点的,像无数颗被碾碎的小星星嵌在脚踝上。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脚下全是粘液。
他的头发是白色的。不是苍老的白,不是漂染的白,是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来的那种白,极长极密,从头顶一直垂到腰际,还在往下淌水——不是水,是茧腔里包裹了他不知道多久的粘液,把每一缕头发都浸透了。发丝贴在脸上,贴在肩上,贴在后背上,湿漉漉的,闪着极淡的银辉。有几缕从额前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站在卧室门口,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抬起来。那只手的手指尖端还在往下滴着什么。不是血。是更深更浓的暗绿色粘液,顺着无名指和小指的指缝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他的手指刚才捅穿了那个女人的后背。没有武器,没有刀刃,就那么直接捅进去了。他用那只还在滴着粘液的手把额前的湿发慢慢拨开,露出整张脸。
颧骨很高,下颌线条像用刀切出来的,鼻梁笔直。他的睫毛很长,比粉球的触角末梢还要长,上面挂着极细极细的水珠。然后他睁开了眼睛。很淡很淡的银灰色,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底下藏着的光。他在看我。
那个女人从他推开卧室门的那一秒起就没有动过。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她的眼睛在看到他的瞬间瞳孔猛地缩成两个极小的黑点,灰绿色的虹膜在眼眶里剧烈震颤着。嘴唇上的裂口全部僵硬了,那些纤维状结构一根一根地耷拉下来,像被霜打过的草叶。她的喉咙里挤出一连串破碎的音节,含混的,潮湿的,像是他的名字混在虫族古老基因深处某个被封印了很久的恐惧里,被硬生生挖出来。
鲁尔斯特。鲁尔斯特。她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嚼,声音从喉咙深处往上涌,每一个字都带着翅膀振动般的颤音,不是恨,是恐惧——是低等虫族面对纯血时那种刻进基因最底层的、无法反抗的恐惧。
那个男人——鲁尔斯特——没有看她。他在看我。那双极淡极淡的银灰色眼睛从我脸上移到脖子上,停了一下。我脖子上还留着她指尖划出来的伤口,血从皮肤表面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极轻极轻的,像蝴蝶翅膀合拢时翅缘扫过空气的那一下。然后他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只手还在滴着她的粘液。他慢慢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蜷了一下手指,又松开了。他开口了。
“赵然。”两个字。声音很低,很轻,像一个人刚学会说话不久,正在慢慢习惯喉咙和嘴唇的配合——不是不会说,是太久太久没有开口了。他在茧里把自己拆掉了重组,声带大概是最后几个拼好的零件。他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动了。不是攻击,是逃。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后背那个被捅穿的伤口在动作中被撕裂得更开,暗绿色的粘液从伤口里喷出来溅在地板上,发出极细极尖的咝咝声。她的身子在后退中已经半悬在窗外空中,那对被窗框刮破的翅膀重新张开,拼命振动,发出极不稳定的、断断续续的嗡鸣。
她没有捂住伤口,也没有回头看他。她在笑。那张被甲壳质围住的脸上,嘴唇裂口全部张开,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纤维状结构。那不是微笑,不是嘲讽,是精神彻底崩断之后脸上只剩下的一种表情——像被恐惧压碎了所有理智,只剩一层薄薄的疯癫撑着。
“鲁尔斯特。”她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尖的,碎的,像碎玻璃互相刮擦。“我会再来找你的。”
然后她消失了。不是飞走,不是退进夜色,是消失。整个身体像被从空气中抽走了一样,瞬间就没了。窗户外面空了,只剩夜风裹着几片被卷起来的槐树叶子,在空中转了两圈,慢慢往下落。窗玻璃上那个被她撞出来的洞还留着,边缘参差不齐,粘液从窗框上往下淌。
安静了。整间屋子安静了。风从玻璃洞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呼啦响。月光从同一个洞口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她留下的那一大滩暗绿色粘液上。粘液还在缓缓往地板缝隙里渗,发出极轻极轻的咝咝声。我靠在卧室门板上。腿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顺着门板慢慢滑下去,滑到地板上。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脖子的伤口也在渗血,膝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磕出了一大块淤青,从裤子底下透出来,隐隐地跳着疼。手还在抖。不是那种自己能控制的抖,是整条手臂从骨头深处往外颤,连带着手指也跟着一抽一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