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是蝴蝶怎么办(47)
他站在卧室门口。那只干净的左手轻轻搭在门框上。他的眼睛还看着我,嘴唇又动了一下。赵——话没说完。他的膝盖先弯了。不是慢慢蹲下去,是忽然失去所有支撑力,整个人往前倾倒。搭在门框上的手指滑下去,指甲在木框上划出一道极细极浅的痕迹。他的身体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头发铺散开来,湿漉漉的月白色长发铺了满地。
我靠在门板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凉意透过衬衫渗进皮肤,顺着脊柱往上爬。肩膀的伤口不流血了,但还在疼,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轻轻敲着。脖子上的伤口也在疼,转头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一道细细的裂口被牵开,又合拢。但我顾不上这些。我盯着地上这个人。
他就躺在我脚边不到半米的地方。我的腿是蜷着的,膝盖弯着,脚底踩着地板,脚趾因为刚才的搏斗还紧紧蜷着没松开。只要我伸直腿,脚就会碰到他。碰到他散在地上的头发。月白色的,极长极密的,从头顶一直铺到地板,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不是水,是粘液,是从那个茧里带出来的浆液,把每一缕头发都浸透了,贴在脸颊上,贴在肩头上,贴在我客厅冰凉的地板上,闪着极淡极淡的银辉。
他就这么躺着。赤着身子,什么都没穿。皮肤白得不像真人,像被月光泡了很久的瓷器,表面还挂着一层没干的粘液,从锁骨往下淌,从腰侧往下淌,在皮肤上拉出一道一道极细极亮的湿痕。
他很高,比蜷在地上的时候看起来更高,腿很长,膝盖以下沾满了被压扁的丝膜碎片,那些碎屑还在一明一暗地发着光,一点一点的,像无数颗被碾碎的小星星嵌在脚踝上。他的脚是光的,没有鞋,没有袜子,踩过地板的时候留下了几个模糊的湿脚印,从卧室门口一直延伸到他倒下的位置。
他是个男人。不是幼虫,不是蛹,不是蝴蝶。是一个人。
我的心脏又跳快了。不是搏斗时那种被恐惧驱动的快,是另一种——更乱的,更空的,像你以为自己一直在往上爬,爬了很久,终于爬到顶了,结果发现脚下的台阶全都没了,你悬在半空中,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踩不到。
我以为茧破了会飞出来一只蝴蝶。月白色的,翅面上流动着淡蓝色的光脉,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碎了的样子。我知道它会很大,比普通的蝴蝶大得多,可能展开翅膀有整个房间那么宽。我甚至想过它羽化失败怎么办,翅膀展不开怎么办,湿着翅膀从茧里掉出来怎么办。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每一种可能里,都是一只蝴蝶。
从来没有一种是这样的。不是蝴蝶。是人。是一个和我一样有手有脚、有肩膀有锁骨、有膝盖有脚踝的男人。他躺在我的地板上,湿透的长发铺了一地,胸口轻轻起伏着,嘴唇在发抖。我怎么也想不到,那枚虫卵里面是一个人的身体。那个蜷在被窝里的粉红色大虫,会用全身的足给我比爱心,会摇尾巴,会把深褐色的脑袋拱进我掌心里,把脑袋抵在我膝盖上,会说“赵然”“亲亲”“抱抱”——它是一个人。他是粉球。
我的后背从门板上弹起来。不是站起来,是整个人往旁边缩了一下,膝盖蹭过地板,脚后跟蹬在茶几腿上,把茶几蹬得歪了一下。茶几上的半杯水晃了晃,水面浮着的那层粘液被晃碎了,碎成无数片极小的碎片在水面上漂着。我不该怕的。他是粉球,是那个我养了那么久的粉球。我给他取名字,我每天换樟树叶,我摸他的头,他蹭我的手心,他在门口等我回家。我不该怕的。但我的手指还在抖。不是那种自己能控制的抖,是整条手臂从骨头深处往外颤,连带着手指也跟着一抽一抽的。我往后退了半寸,又退了半寸。
因为他是人。不是虫,不是宠物,不是独一无二的宝贝。是一个人。和我一样的人。不,和我不一样。他的头发是月白色的,皮肤白到半透明,睫毛极长,颧骨很高,下颌线条像用刀切出来的。他身上挂着粘液,刚从茧里出来,刚用手捅穿了一个虫族女人的后背,然后倒在了我脚边。我不认识这张脸。这张脸上没有粉球的眼睛——粉球的单眼是深褐色的小珠子,两排,齐刷刷地对着我。
这张脸上是一双人眼,很淡很淡的银灰色,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这双眼睛以前是藏在深褐色头壳下面的,现在从一张人类的面孔上睁开来,半闭着,睫毛轻轻颤着。我不认识他。但他倒在我脚边。因为要救我。
我的后背又撞上了门板。退到头了。我蜷在那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还维持着刚才攥紧的姿势,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子。我看着他的脸,看他的胸口。他的胸腔还在起伏,很浅,很急,和茧里那种极慢极稳的节奏完全不一样。那些在茧腔里包裹了他不知多久的粘液还在他身上淌着,顺着肋骨的弧度慢慢往下滑,滑到腹部,滑到髋骨,滴在地板上。他呼吸的时候胸腔中央微微凹下去,肋骨轮廓在皮肤下面一隐一现。他的嘴唇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