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时，沈砚舟已经走到桌边。

“主视觉那版草图呢？”

“在电脑里。”林屿点开文件夹，“我刚调完——”

“不是这个。”

沈砚舟把一张A4纸放到他键盘旁边。

纸上是手绘草稿。

不是他现在做的校园导视，也不是办公室里的任何一套视觉模板。

而是昨天摄影棚里那组国风短片的预设景框。

更准确一点说，是林屿前几天在工作室帮林汐顺手补的那张构图草图。

前景留空，人物站位偏左，右上用一道斜切的光压住视线，背景虚化只留一扇半开的屏风。因为是先给摄影师找感觉用的，纸上只勾了结构和氛围，没有落完整细节。

可这张草图，应该只在工作室。

林屿后背一下绷紧：“你哪来的？”

“昨晚棚里捡的。”沈砚舟说，“掉在器材箱旁边。”

林屿喉咙一堵。

他昨天从道具间出来后，整个人都在发紧，补妆、拍摄、收工，全像踩着棉花走。后来换回自己的衣服就匆匆跟林汐走了，压根没想起自己是不是把草图夹回本子里。

现在这张纸落在沈砚舟手里，问题已经不是丢没丢。

是他居然把它带来了学校。

“这是我的练习。”林屿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一点，“怎么了？”

“没怎么。”沈砚舟垂眼看着那张纸，“就是觉得眼熟。”

林屿手心一下出汗。

“眼熟什么？”

“构图习惯。”

这四个字砸下来，比昨天那声“林屿”还让人发冷。

林屿没接话。

沈砚舟把那张纸转了个角度，指尖点在右上那道压光的位置：“你喜欢把视觉重心压在边上，不放正中。留白也偏一侧，不是学院派最稳的摆法，但镜头感好。”

林屿听得头皮都麻了。

这不是在看热闹。

是已经看进去了。

“还有这里。”沈砚舟手指往下一挪，“人物站位不正，肩线往光里斜一点，能把气氛拉出来。你上次给入口导视画手稿的时候，也是这个习惯。”

林屿嗓子有点发干：“大家学设计，习惯差不多也正常。”

“是吗？”

“是。”

林屿答得很快。

太快了，反而有点像抢。

沈砚舟抬眼看他，没继续拆，只把那张草图往前推了推：“这张不是项目稿。”

“不是。”

“也不是你平时课堂作业的路数。”

“我随手画着玩。”

这句说完，连林屿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

果然，沈砚舟只是看着他：“你随手画着玩，能把摄影棚里的光位和机位都先压进去？”

林屿呼吸顿了一下。

这张草图上，确实标了个简单的机位箭头。

很小，在纸页角落，不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可沈砚舟看见了。

办公室门外有人跑过去，嘴里喊着“打印先别关”。屋里却一下安静得吓人。

林屿坐在电脑前，手还搭在鼠标上，指节都绷白了。

他现在终于明白，昨晚最危险的地方根本不是道具间。

道具间里，沈砚舟最多只是听见了动静，起了疑。

可这一张纸，把他的手法、审美和用线习惯全摊了出来。

这东西比声音、比眼睛都更难改。

声音能压。

眼神能躲。

可手法这种东西，越是下意识，越容易露。

“学长。”林屿开口，先把语气往公事上拽，“你今天来，是要跟我讨论稿子，还是审我？”

沈砚舟静了两秒，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接。

随后他说：“讨论稿子。”

“那这张不是项目稿。”

“但画得不错。”

林屿抬头，差点又被他噎住。

这人总能在最不该夸人的时候夸一句，偏偏还夸得认真。

“你到底想说什么？”林屿问。

沈砚舟看着他，声音不高：“我只是觉得，你的东西不该只停在入口竖版和导视箭头上。”

林屿愣了一下。

“顾明朗那边在做专题页。”沈砚舟说，“我本来打算让你先从边角料做起，熟悉项目节奏再放大块。现在看，不太有必要。”

林屿心口一顿，半天才把话接上：“所以你拿这张草图过来，是想加我任务？”

“也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沈砚舟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张纸收回去，对齐桌角，动作慢得像在给什么东西留余地。过了一会儿，才很平地说了一句：

“你和她，审美挺像。”

林屿脑子里“嗡”地一声，胸口那点气一下提到喉咙。

他本来以为自己最怕的是被认出脸。

现在才知道，被认出手更麻烦。

脸还能咬死说看错了，手法、构图、习惯这种东西一旦被盯上，就像被人顺着线头一点点往下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