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的盲眼侯爷(123)
爹还不知道你。”
沈卿鹤笑出声来,极轻极短,像风拂过水面。
父子俩继续往前走,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肩头,光秃秃的枝丫被日光一照,投下淡淡的花纹。
沈铮扶着他走到老槐树下,沈卿鹤停下脚步微微仰起脸。
白绸覆着眼,可他迎着日光的方向偏过头,像是在看那棵树。
“爹,老槐树快开花了吧。”
“快了。”
沈铮抬起头看着满树鼓胀的芽苞,“今年芽苞比往年都多,开出来一定满院子都是香气。”
沈卿鹤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小腹上移开,轻轻搭在树干上。
老槐树的树皮粗糙温厚,被日光晒得微微发暖。
萧瑾瑜扶着的时候,便是另一番景象了。
他从宫里回来朝服都不换便从沈铮手里接过沈卿鹤的手肘。
沈铮也乐得让他扶——自己可以去厨房盯着药,或者去书房看一会儿兵书。
可萧瑾瑜扶得比沈铮还要小心十分。
他托着沈卿鹤的手肘,眼睛却盯着脚下的青石板,一颗小石子都要提前踢开,一片将落未落的枯叶都要先踩实了才让沈卿鹤走。
从卧房到老槐树下那条路他走了无数遍,每一道砖缝在哪里都烂熟于心。
可每一回他都像是第一次走,每一回都要把沿途所有可能绊脚的东西全部清理干净。
“卿鹤哥哥,这里有一颗石子——你往左边迈一点。
不用太大步,一点点就好。对,就是这里。好,现在可以直走了。”
他把沈卿鹤的手肘又托高了些,“前头那片叶子还没干透,踩上去可能会滑,我扶你绕过去。”
沈卿鹤拄着手杖的手被他托着,另一只手扶在小腹上。
听着萧瑾瑜一本正经地给他报路况,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瑜儿,地上是不是还有蚂蚁在搬家,也要哥哥绕一绕?”
萧瑾瑜低头看了看青石板缝,那缝里确实有几只蚂蚁排着队在搬家。
他沉默了一瞬,理直气壮地说:“蚂蚁不碍事。
不过你要是怕踩着,我抱你过去。”
沈卿鹤笑出声来,这一回比方才又深了几分,身子微微晃了晃。
萧瑾瑜立刻收紧了扶着他手肘的手,另一只手从背后环过去虚虚地拢在他腰侧。
沈卿鹤站定了,偏过头白绸朝他的方向侧过来:“瑜儿,哥哥只是怀了崽崽,不是瓷做的。”
萧瑾瑜没有松手,只是把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可我还是怕。”
沈卿鹤抬起手,寻着声音摸到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没有再说话。
萧瑾瑜便继续扶着他走。
路过亭子时沈铮正坐在里头喝茶,看着萧瑾瑜蹲在地上把一颗黄豆大小的石子捡起来搁到路边,又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重新托住沈卿鹤的手肘。
老侯爷端着茶盏嘴角在盏沿后头弯了一下。
沈铮休沐时也扶。
他把沈卿鹤扶到亭子里坐下,自己坐在对面,茶沏了两盏,一盏搁在沈卿鹤手边,拿扇子把茶气往他的方向扇了扇。
“爹,您这茶——”
“药茶。太医开的方子,对腰好。你闻闻,有杜仲。”
沈卿鹤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微微皱了皱眉。
沈铮从袖中摸出一颗蜜渍梅子搁在他手心里,沈卿鹤把梅子含进嘴里,眉头舒展开,唇角弯起来。
父子俩就这么坐着,从午后坐到暮色漫上来。
偶尔说几句话,偶尔什么都不说。
沈铮看着坐在对面的儿子,看着他覆眼的白绸,看着他搭在小腹上的左手,看着他右手手背上被日光照得微微泛光的青色筋脉。
他想起鹤儿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握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枪式。
那时候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见他走过来便仰起头喊爹爹。
如今他坐在这里白绸覆着眼,手杖靠在膝边,腹中怀着一个小小的生命。
可他的唇角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弯着,弯得像老槐树春天新发的嫩芽。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沈卿鹤的气色比刚回京时好了许多,唇上有了血色,脸颊也不再瘦得吓人。
萧瑾瑜每日散朝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净手,然后蹲在他面前把手贴上他的小腹,跟崽崽说话。
沈铮休沐时便扶着他从卧房走到老槐树下,再从老槐树下走回卧房。
有时候周砚来了,沈卿鹤便靠在亭子里的竹椅上,听他在院中练枪。
枪风破空的声音从院中传来,他的手指在手杖上轻轻叩着,偶尔出声提点一句。
太医又来诊过一回脉,说王爷身子调养得不错,月份虽小但胎象稳健。
萧瑾瑜和沈铮同时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