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的盲眼侯爷(125)
老侯爷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那里,身上的朝服还没换——大约是刚从宫里回来,衣摆上沾着夜露。
萧瑾瑜低下头,声音难得有一点窘迫:“爹爹。”
沈铮看着他肩头那几片从墙头蹭下的枯叶,伸手轻轻拂去了。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回——鹤儿小时候爬树掏鸟窝,从墙上跳下来时,他也是这样拂去他肩头的灰。
“殿下,明日寅时。臣在宫门口等殿下。”
声音平平的,尾音却微微上扬,像是在说一件很高兴的事。
萧瑾瑜应了一声。
他转身往院墙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卧房的窗。
窗纸上映着沈卿鹤侧身的影子,手搭在小腹上,安安静静的。
然后他提气纵身,翻过院墙。老槐树的枝丫被他的衣角带得轻轻晃了晃。
沈铮站在廊下提灯看着。
过了许久他忽然笑了一声,极轻极短,像风拂过水面。
然后他转过身,朝自己院子走去。
卧房里沈卿鹤翻了个身,脸朝向门口的方向。
门已经关上了,脚步声远了,只剩老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轻轻晃。
他伸出手探进枕下,摸到那块溪石。青灰的底子上几道白色纹理像云又像鹤,被掌心捂得微温。
他把溪石轻轻贴在小腹上,阖上眼睛。明日,便是大婚了。
窗外,一树芽苞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蓄着。它们等了一整个冬天。
明天,明天就开了。
第64章 出嫁
大婚这日,天还没亮,沈铮便起了。
不是被更鼓惊醒的,是一宿没怎么睡。
他在院子里打了两套拳,收了势,接过福伯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厨房盯着药炉。
他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那一树鼓胀的芽苞。
月光还没收尽,芽苞被残辉镀上一层极淡的银。今日大约就要开了。
他走进沈卿鹤的卧房时,云水正端着铜盆要往里送。
沈铮从他手里接过了铜盆。
“我来。”
云水愣了一瞬,把铜盆递过去,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沈卿鹤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
覆眼的白绸还没系,搁在枕边。
听见脚步声,他把脸朝门口的方向侧过来。“爹。”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来,“您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
沈铮没有答话。
他把铜盆搁在架子上,拧了帕子,走到床边坐下。
动作很轻很慢,先把沈卿鹤的左手从锦被里托出来,拿温帕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从指尖擦到指缝,从指缝擦到手背,这只手他握了二十七年——从襁褓里小小的拳头。
到第一次握枪时微微发抖的手指,到如今苍白消瘦、手背上青色筋脉隐隐可见。
沈卿鹤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蜷。
“爹,您怎么了?”
“没怎么。”
沈铮的声音平平稳稳的,把帕子翻了一面继续擦。
擦完手又去擦脸,帕子覆上沈卿鹤的额头,从眉骨擦到眼窝,从眼窝擦到鼻梁,从鼻梁擦到下颌。
他擦得极慢极慢,像是在擦拭一件传了数代的瓷器——薄胎,透光,釉下刻着看不见的暗纹。
沈卿鹤忽然抬起手,准确地握住了父亲的手腕。
“爹,您在哭。”
不是问句。
沈铮的手停住了。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轻轻发抖。
帕子掉进铜盆里溅起一小朵水花。
“没有。”
他的声音还是稳稳的,可喉结滚动了一下,“爹高兴。”
沈卿鹤松开他的手腕,双手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
他没有用手杖。天水碧的中衣散着,墨发披在肩后,赤脚踩在脚踏上。
他站直了,伸出手寻着父亲的方向探过去,碰到了父亲的肩,然后顺着肩移上去,环住了父亲的背。
他比沈铮高了,可他把脸埋进父亲的肩窝里,跟很小很小的时候摔了跤扑进爹爹怀里一样。
“爹。孩儿成婚之后,还是爹爹的鹤儿。”
声音很轻很稳,“爹爹不哭。”
沈铮的肩膀猛地僵住了。
然后他抬起手,环住了儿子的背。
鹤儿太瘦了,肩胛骨隔着中衣硌在他掌心里。
他把手收紧了,又收紧了。
“鹤儿。”
声音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爹爹舍不得你。”
沈卿鹤从他肩上抬起头,寻着声音摸到了父亲的脸。
手指从眉骨滑到眼尾,触到一片温热。他的指尖轻轻停在那里,把那些无声淌下的泪水一点一点擦去。
“爹,不哭。鹤儿会常回来看您的。”
他的唇角弯起来,声音里没有离别的伤感,只有融融的暖意,“您教我的那套枪法,我还要看着砚儿学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