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铮站直了身子，看着萧宸。

两个老父亲对视了一瞬，同时移开了目光。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芽苞被日光照着，已有几朵悄悄绽开了瓣，极淡极淡的青色，不凑近看几乎看不出来。

萧宸走回御案后头，重新拿起朱笔，没有再看他们，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鹤儿该回去歇着了。沈铮你留下，朕还有几本边关的折子要跟你说。”

蕭瑾瑜应了一声，扶着沈卿鹤慢慢站起来，把手杖递进他手中，托着他的手肘一步一步走出御书房。

福全在门口躬着身，等他们走远了，才听见陛下在里头轻轻笑了一声。

“沈铮，朕这个亲家公叫得怎么样？”

没有听见沈铮回答。只听见茶盏搁在桌上的一声轻响。

第71章 紧张

春意渐浓，太液池边的垂柳抽出嫩黄的新芽，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时不再带着冬日凛冽的寒意，而是裹着泥土和青草融融的腥甜。

沈卿鹤有孕已三月有余，小腹的弧度比上月又分明了几分——不再是微微隆起，是真真切切地显怀了。

隔着天水碧的中衣，能看见那一小片圆润柔和的弧线，像一枚将满未满的月。

萧瑾瑜的紧张随着这弧度一同涨了起来。

他依旧每日寅时起身去上早朝，朝服穿好之后走回床边，弯下腰，把手轻轻覆在沈卿鹤的小腹上，贴一会儿，又贴一会儿。

那掌心的温度隔着中衣渗进去，像是在跟底下的孩子打一个只有他们父子才知道的招呼。

“崽崽，父王去上朝了。

你在爹爹肚子里乖乖的，不许闹爹爹，不许踢爹爹的腰。”

他把手从沈卿鹤小腹上移开，又去摸他的后腰，“卿鹤哥哥，我下了朝就回来。

太医说你现在月份渐大，行动要格外小心。

我不在的时候——”

“瑜儿。”

沈卿鹤靠在床头，覆眼的白绸还没系，阖着眼，唇角弯着，声音平平缓缓的，“这句话你每日出门前都要说一遍。”

萧瑾瑜没有接他的话，继续把话说完：“——不许下榻。

不许去院子里。外头风大，石阶上有青苔，云水扫地也扫不干净。

高安扶你我也不放心，他力气不够，万一你晃一下他托不住。”

沈卿鹤抬起手，寻着声音摸到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瑜儿，哥哥让高安扶着，就在殿内活动一下，不走远。

好不好？”

“不行。”

萧瑾瑜的语气斩钉截铁，像是朝堂上驳言官时一般无二，可下一句声音便软下来，“哥哥等我下朝回来。

你如今身子重了，孩子越来越大，我看不见你的时候——不放心。”

沈卿鹤的手指停在他的眉骨上，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委屈，没有不耐，只有无可奈何又甘之如饴的纵容。

“好好好，哥哥就在榻上等你。”

他把手从萧瑾瑜脸上移开，摸到锦被上的檀木兵书，拿起来搁在膝上，“这样总行了吧。”

萧瑾瑜俯下身在他唇上碰了碰，又蹲下来隔着锦被亲了一下他的小腹，这才起身大步走出殿门。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云水叫到廊下，压低声音交代了半晌——窗子不能开太大，风会灌进来；

茶要温在炉子上，不能凉；

王爷若是扶着腰皱了眉头，立刻去太医院叫当值的太医来候着。

云水一一记下，等太子殿下终于走了，他转过身对高安苦笑了一下，高安把拂尘换了只手，也苦笑了一下。

沈铮是在萧瑾瑜上朝的时候来的。

老侯爷今日休沐，换了身半旧的玄色便袍，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是福伯新做的桂花糕，还温着。

他走进偏殿时，沈卿鹤正靠在床头，指尖停在檀木兵书“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的刻痕上。

殿内没有旁人，云水去煎药了。

“爹。”

沈卿鹤把兵书搁在膝上，脸朝门口的方向侧过来，唇角弯起来。

沈铮把食盒搁在桌上，走到床边坐下，目光在儿子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看他气色比上月又好了些，唇上有血色了，脸颊也不再瘦得吓人。

然后目光落在他小腹上——那弧度比上次见时又分明了些。

沈铮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沈卿鹤的手杖从床头拿起来靠在床柱上。

“躺了一上午了？”

沈卿鹤点了点头。

沈铮便站起来，把手杖递进他手里，托住他的手肘。

“起来走走，就在殿内。

太医说了，月份渐大更要适当活动，气血通畅对你和孩子都好。”

沈卿鹤扶着他的手臂慢慢站起来，手杖点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极轻极笃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