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的盲眼侯爷(161)
那些白得像雪的小花落了满院。
门帘外,萧瑾瑜不知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赤着脚踩在廊下青石板上,手里还抱着那双没有穿上的靴袜。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门内极轻极低的说话声,手慢慢垂下来。
靴袜落在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
第97章 碎心
一连好几日,萧瑾瑜在朝堂上大发雷霆。
那些上过折子请太子选侧妃的大臣,第二日便因各种罪名下了大狱——
不是凭空捏造,是把他们历年贪墨、徇私的旧账一本本翻出来,摆得整整齐齐。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赵尚书用笏板碰了碰孙侍郎,孙侍郎把目光移向殿顶的藻井,谁也不敢在朝上多喘一口气。
散了朝,萧瑾瑜便策马直奔镇北侯府。
他日日来,回回被拦在门外。
云水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殿下,王爷说他歇下了。”
萧瑾瑜没有为难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站一会儿,又站一会儿,然后翻身上马回东宫。
第二日又来了。
这日他又站在卧房门外,抬手正要叩门,却听见里面传来极轻极低的嗓音——那是沈卿鹤在哄孩子。
他的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琛儿,爹爹只有你和爷爷了。”
沈卿鹤的声音平平缓缓,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你父王也嫌弃爹爹了。
但爹爹相信,琛儿一定不会嫌弃爹爹眼瞎,对不对?”
萧景琛还小,听不懂,只是咿咿呀呀地哼了一声。
沈卿鹤低下头,把宝宝的小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极轻极轻地蹭了蹭。
“日后爹爹将你养大,你要好好替爹爹孝敬爷爷,好不好?
爹爹这辈子有你——余生便足矣。”
萧瑾瑜站在门外,手停在半空,心像是被什么极钝的东西一刀一刀地剜。
原来他知道。
那些折子,那些让他选侧妃的奏疏,他全都知道。
可他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没有闹过一句,甚至没有在他面前提过一个字。
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把所有的话都藏在心里,一个人把它们酿成了酸涩的苦酒,然后对怀里的孩子说:余生便足矣。
那里面没有他。
他把琛儿托付给爷爷,把余生留给自己,唯独没有提到那个从三岁起便抱住他的腿、如今就站在门外的人。
萧瑾瑜的手慢慢垂下来,转过身,背靠着那扇紧闭的门缓缓滑坐下去。
他赤着的脚踩在青石板上,靴袜又忘了穿。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因为卿鹤哥哥在哄琛儿睡觉,他不能吵。
原来卿鹤哥哥什么都知道。
从他被催着去上朝的第一天起,从那些折子堆满御书房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
他不说不是不在意,是在等。
等他亲口告诉他,等他亲口向他许一句“我不要侧妃”。
可他没有说。
他以为自己不提,卿鹤哥哥便不会知道。
他以为他把折子压下、把人下了大狱,便是最好的保护。
可对卿鹤哥哥来说,他的沉默不过是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在他本就觉得自己是废人的心上。
这些日子,他的卿鹤哥哥抱着孩子躺在榻上,听到朝堂上的风声,听到那些大臣让他选侧妃,自己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然后等着,等到心凉透了,才对孩子说“你父王也嫌弃爹爹了”。
他没有怪他瞎了眼睛。
他怪自己瞎了眼睛。
萧瑾瑜死死咬着嘴唇,把哭声咽进喉咙里,咸涩的泪水从指缝间淌下来,滴在青石板上。
原来弄哭琛儿只是那根引信。
底下埋了这么久的火,就从那一刻烧起来了。
第98章 请辞
云水被唤进卧房时,沈卿鹤正靠坐在床头。
景琛刚被奶娘喂过,窝在他臂弯里半睡半醒,小手攥着他的衣襟不放。
他把脸朝云水的方向微微侧过来,声音平平的,像是在吩咐今日吃什么茶:
“云水,你去把爹爹请来。”
沈铮来得很快。
他推开门时气息还未匀,这几日他守在侯府寸步不敢离,夜里听见鹤儿翻身便惊醒,白日里装作若无其事地在廊下擦枪,其实耳朵一直竖着听鹤儿房里的动静。
看见鹤儿靠在床头唇角甚至还弯着极淡的弧度,他那只按在门框上的手才慢慢松下来。
“爹,你帮孩儿写一封请辞的奏折吧。”
沈铮的手停在门框上。
他看着儿子——白绸覆着眼,唇角是弯着的,臂弯里稳稳地托着萧景琛,手指还在无意识地轻轻拍着襁褓。
他说这话时语气跟说“爹,今日天气不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