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的盲眼侯爷(255)
他的脸色比昨日好了些,唇上有了淡淡血色,只是搁在膝上的那只手还是苍白消瘦,手背上青色筋脉隐隐可见。
“下官顾钧,参见摄政王。”顾钧整了整衣冠,双手交叠,深深一揖。
沈卿鹤微微偏过头,覆眼的白绸朝他的方向侧过来,唇边漾开一抹温温的笑意,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招呼一个相熟的晚辈:
“顾大人免礼,不必拘束。”
他伸出手,云水连忙上前托住,扶着他从软榻上坐起身来。
他把腿上的大麾往旁边拢了拢,手杖在地上轻轻一点,朝矮几对面的位置抬了抬手,“来,坐下说话。”
顾钧依言在矮几对面的蒲团上跪坐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紫檀木矮几,几上搁着一碟桂花糕。
沈卿鹤偏头对云水道:“云水,给顾大人上茶。”
然后微微侧过头,覆眼的白绸朝顾钧的方向侧过来,唇边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似是察觉到了对面年轻人略显拘谨的呼吸声,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笑道:
“顾大人不必紧张。本王今日请你来,不是要找你麻烦。
你昨日在御书房答得不错,在琼林宴上也没有出洋相,本王为何要为难你?”
他听见云水将茶盏轻轻搁在矮几上的声响,便朝茶盏的方向抬了抬手,语调温和而随意:
“顾大人请用茶。本王看不见,你随意些就好。
这龙井是今年新贡的,父皇从江南寄回来的,说比宫里的还香些。”
顾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定了定神,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口:
“不知王爷今日叫下官来,是……”
沈卿鹤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低下头,把茶盏轻轻搁在矮几上,手指在杯沿上极轻极慢地转了一圈。
然后抬起头来,覆眼的白绸重新朝顾钧的方向侧过来,唇边那个弧度还在,声音却比方才更认真了几分。
“今日请顾大人进宫,其实是想问问顾大人……可愿教导太子。”
他把手杖往旁边挪了挪,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语气平平缓缓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却每个字都斟酌过,“你也知道,本王眼睛瞎了,教不了他读书写字。
陛下又忙于朝政,每日批折子都要批到深夜。
太上皇云游去了,他爷爷呢,教他蹲马步、握枪杆没问题,教《千字文》怕是能把他自己的胡子先气白。
这宫中虽有太傅,却都是些头发花白的老人家。
学识是极好,可那小崽子上蹿下跳,太傅们实在追不上。
本王卧床养病时便在想这件事……得给他找一个年轻的师傅。
学问要好,性子要耐得住,最重要的是那小崽子得服气。”
他顿了顿,把脸朝顾钧的方向微微侧过来,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本王瞧着你年岁虽轻,却有几样好处。
论学识,你殿试考了第三;
论性情,那日在茶楼你对着三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论政,不急不躁;
在御花园你抱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娃娃,也没有半分不耐。
那小家伙回宫后还跟本王说‘那个大哥哥长得挺好看’,平日里太傅讲课他都要先嫌弃一番,难得他对你似乎还不算排斥。”
顾钧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连忙放下茶盏,拱手道:“王爷谬赞。
下官资历尚浅,在翰林院不过初来乍到,自己尚且还有许多要学的地方,恐怕……”
“恐怕什么?”沈卿鹤的声音里含着几分笑意,打断了他的话,“怕教不好?
还是怕那小崽子太难缠?本王说这些不是在考校你,也不是在给你下命令。
就是想着正好有这么一个年轻人,正好赶上这个时机,所以问问你的意思。
顾大人不必多虑,你正常去翰林院当值,每日把太子送过去,你抽空教导他一两个时辰便好。
不是让你做他的专属太傅,只是让你分一点心力,带着他认认字、读读书。
他若是调皮,你该怎么管就怎么管,不必顾忌他是太子。
不知顾大人可愿意给琛儿当这个老师?”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
那脚步又急又脆,踩在回廊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中间还夹着云水追在后面喊“小殿下慢些”的呼喊声。
殿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萧景琛像往常一样冲进来,杏黄小袍在身后猎猎作响,发带跑歪了半边,额前碎发被汗粘成一小撮。
他绕过博古架,一眼看见坐在沈卿鹤对面的顾钧,脚步顿了顿,脆生生地喊了声“大哥哥”,然后便一头扎进沈卿鹤怀里,两只小短手紧紧抱住他的腰。
“爹爹……”
沈卿鹤被他撞得微微后仰,连忙一只手兜住他的小屁股,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背,把这热乎乎的小身子稳稳地拢进怀里。